黄守明听到林子义的随口调笑，黝黑的脸上却涨得通红。两只手开始交替扣着指甲盖，大脚趾像是在用力的抠鞋底子一样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想笑又笑不开，嘴角扯得很僵。
林子义从兜里掏出一包乘风，从里面抽出一根，直接送到黄守明的嘴跟前。
黄守明身体略微一僵，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放到嘴里抽，因为老板不抽烟，但身体跟不上脑子，还是随手将烟放进了嘴里。
林子义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（是的，就是仅剩两个的ZIppo 50周年纯铜纪念款），给黄守明点上。
黄守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他今年三十四岁，脸上带着常年被海风吹、太阳晒出来的黑红，手上全是裂口、老茧，指节粗大。在渔业公司熬了整整十年。
堂哥黄守渔是轮机手，堂哥的远房表哥是公司书记，他不是没根，也不是没后台。
可他太老实，太木讷了，不会递烟，不会敬酒，不会拍马屁，更不会来事。
他只知道干活，脏活、累活、危险活，全是他顶在前头。他娘从小就教育他，吃亏是福。
但是公司里评先进、涨工资、分福利，永远都轮不到他。
领导见了他，眼皮都不抬一下，只当他是块儿会喘气的石头。
整整十年，他活得像个影子，没人看，没人疼，没人当回事，媳妇天天抱怨他窝囊，就连两个儿子也在别人家孩子面前抬不起头。
终于，渔业公司关门了，他也没了工作，空有一身力气的他只能到码头上去扛麻袋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，直到他的堂哥黄守渔上了门。
堂哥让他跟着自己去干，去投靠一个很有前途的私人老板，待遇比以前在渔业公司还要好。他没有拒绝的权力，生活的重担压得他抬不起头来，他跟着堂哥上了林子义的船。
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黄守明已经从林子义这里赚了一百多块钱。
老板年轻，却大方、实在、不克扣、不摆架子，有饭同吃，有活同干，累了递烟，渴了给水，拿他们当人，当弟兄。
黄守明这辈子，第一次被人放在眼里。
他刚才憋红了脸学来的那几句好话，是他这辈子第一次，试着去讨好一个人。
结果被林子义一根烟，一根亲自给他点上的烟彻底整破防了。他所有的笨拙、自卑、委屈，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
黄守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得不像样的手，声音发颤，却一字一顿，砸在湿冷的甲板上：
“老板，我不是天生会拍马屁。”
林子义脸上的笑，慢慢收了。他看出来了，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四岁的汉子此刻是真的在表达他的内心。
“我在渔业公司干了十年，有关系，有亲戚，轮机手是我堂哥，书记是我堂哥的表哥。可我混得。。。连条狗都不如。”黄守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我能干活，能吃苦，让我下舱我就下舱，让我拉网我就拉网，大风大浪我没缩过一次，我没偷过懒，没坑过人，没害过谁。
可他们就觉得我老实，觉得我嘴笨，觉得我好欺负。我也想被人高看一眼，我也想被人当个人看，可我不会说，不会来事，不会钻那套门道。“黄守明越说越激动，手里点着的烟掉到甲板上都不知道。
“这十年，我活得憋屈，活得窝囊，活得夜里躺床上，都恨自己没出息。”他吸了口气，喉咙滚了滚，眼睛红得吓人，却没掉一滴泪。
“跟着你这不到一个月。你给我递烟，你喊我老黄，你给我发红包，你不拿我当下人使唤。我心里。。。暖啊。长这么大，第一次有人真把我当弟兄。”黄守明抬起头，他的眼神里此时也有了光。
“刚才那话，是我装的，是我学的，学得丑，学得笨，我自己都嫌别扭。可我的心是真的。我就是想告诉你，你对我好，我记在了骨子里。”
黄守明猛地抬头，盯着林子义，眼神又倔又烫。
“我没文化，不会说话，也没别的本事，就一身蛮力，一条烂命。你要是不嫌弃我笨，不嫌弃我窝囊，以后你指东，我绝不往西。
你让我跳海，我眼睛都不眨一下。我这条命，不是卖给船，不是卖给钱，是卖给你林子义——你把我当人，我就把命给你。”
话说完，船上只剩下海浪声。
黄守明胸口剧烈起伏，像把压了十年的石头，终于一口气全吐了出来。
林子义沉默了很久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手重重按在黄守明肩膀上。力道沉，却稳。
“老黄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格外清楚，在海风里一字一句砸下来。
“第一，我不用你卖命，我要你好好活着，跟我一起出海，一起赚钱，一起回家见老婆孩子。
第二，你不用学拍马屁，你人实在、肯干、心正，这比一百句好话都值钱。
第三，你记住，在我林子义的船上，不看关系，不看嘴皮子，只看人心，只看干活。”
“你老实，我就对你更实在！”
“你真心，我就拿你当亲兄弟！”
林子义手掌一紧，重重地捏了一下眼前壮实汉子的肩膀，目光坦荡。
“以后跟着我，不用憋屈，不用看谁脸色，不用低三下四。
你只管放心干活，剩下的，有我。”
黄守明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风吹乱他的头发，这个在海上苦了十年、硬了十年的汉子，终于眼圈一红，两行泪砸在衣襟上。
不是哭。
是活了半辈子，第一次，找到了可以踏踏实实跟着的人。一个把他当人的老板。
他心里暗暗发誓。
【老板！谢谢你！虽然你不要我卖命，但我这条命随时可以为了你豁出去！从今天开始，我要抬起头来，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！我要活出个人样，我要让我的孩子在别人家的孩子面前也能昂首挺胸！】
“好好干，没事儿去替阿兵开开船，多和老黄问问怎么修机器。等你都掌握了，我让你当船老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