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后生可畏啊!”
“我就说阿义这孩子长大以后肯定有出息!从小就敢拼敢闯、胆子大,这才多久,就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。”
一群年轻后生揉着眼睛从院里跑出来,围在拖拉机后头,不敢伸手乱碰,怕刮花新车漆,只能踮着脚探头张望,叽叽喳喳议论不停。
“阿义哥也太厉害了,这拖拉机得花不少钱吧?”
“以后村里有拉货、运海货的活,都得指望阿义哥了,有这玩意儿,干啥都省心。”
此起彼伏的好话层层叠叠,落在林家一家人耳中,格外熨帖。
林父被夸得心里暖洋洋,面上还要维持长辈的稳重,有人搭话,便微微点头,低声应两句。
“都是孩子肯苦干。”“日子慢慢过,踏实就好。”
话不多,可眉眼间的满足与风光,怎么都藏不住。
林母更是彻底放开了,听得众人夸赞,嗓门陡然敞亮起来,声音清亮,故意说得整条街都能听见,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嘚瑟劲儿,半点不加掩饰。
“那可不!实打实省城原厂提的新车,一点瑕疵没有,性能扎实,劲大耐造!”
她抬手拍了拍车斗的铁栏杆,动作利落,满脸得意。
“我家阿义这半年,哪天不是天不亮就出门,摸黑才回家?
赶海、出海打渔、卖鱼干,风吹日晒,熬夜赶路,全凭一双手、一身力气挣出来的,不偷不抢,堂堂正正!”
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街边每一户人家的门口,尤其是往日里总爱嚼舌根、暗中攀比、时不时挤兑她的几户人家,眼神淡淡一扫,优越感不言而喻。
“以前有些人总说我家阿义没出息。看看!现在我家阿义的本事,那些人拍马也赶不上!”
林母语气越发从容高调。
“有了这台拖拉机,往后进货送货不用求人,自家货自己拉,。不像有些人,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滩涂,眼界窄,胆子小,守着穷日子不敢动,再好的年头也挣不下家底。”
这话明着是感慨自家光景,实则句句戳着旁人的短处,几分炫耀,几分嘲讽。
听得好几户人家脸上瞬间挂不住,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,却碍于乡里情面和林子义的名声,不敢当场发作,只能勉强陪着笑脸。
张爱文察觉到气氛微妙,悄悄伸手拉了拉婆婆的衣角,轻轻摇头,示意她言语收敛些,不必太过张扬。
林母回头看了眼温顺懂事的儿媳,笑得越发开怀,顺势拔高音量。
“我家爱文也是贤惠孝顺,小两口同心协力,好好过日子,我们老两口跟着享清福,这日子,才算真正圆满。”
林子义握着方向盘,神色平静。
一夜赶路的疲惫,在满街的喝彩与瞩目里消散大半。
他清楚,在物资匮乏、眼界有限的八十年代乡村,一台崭新拖拉机,就是实力的象征,是过日子最大的底气。
他凭自己奔波劳碌换来的东西,光明正大。
而且他现在实力雄厚,关系网也日渐熟络,也不怕被别人抢了买卖。所以也不必像以前那般低调隐忍。
林子义他们的老宅在村子里的最南边一带,新房又在村子的最北边。
为了让林母好好得瑟得瑟,懂事儿的他没有走直线,而是放慢速度绕着村子开始转圈。
拖拉机继续缓缓绕行,穿过中心街巷,沿街家家户户院门大开,男女老少全站在门口观望,脸上大多是热情的笑意、真诚的羡慕、由衷的夸赞。
热闹喧嚣的表象之下,阴暗的心思,也在角落悄然滋生。
人情从来都是两面,明面的恭维有多热烈,暗处的嫉妒就有多浓烈。
巷尾的几个妇人凑在一起,表面笑着挥手问好,转过身便压低了声音,酸意满满。
“不就是台拖拉机吗?连夜赶回来特意绕村显摆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有钱。”
“跑省城做买卖,来路杂得很,谁知道钱来得干不干净,运气罢了,真论本事,未必比谁强。”
“看看月兰那副样子,尾巴都快翘上天了,往日里平平无奇,有两个钱就忘了本分。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阴阳怪气。
往日里大家都是一样靠海吃饭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日子苦乐相当,心里自然平衡。
之前林子义开回船来,也只是告诉别人船是和朋友合伙的,他只占一成股份,而且他们一家一直也比较低调。
可今天林子义一夜之间添置全村独一份的大件,还是自己买的,瞬间拉开贫富差距,强烈的落差感,化作浓浓的眼红与不甘。
最不能忍的是,他还这么招摇,大早上的就直接开着拖拉机拉着家人炸街,这让别人怎么活?
几个和林子义同龄,却一直看不上他这个只会动用武力,好吃懒做的二流子的年轻人。蹲在墙角闷头抽烟,眉头紧锁,脸色难看。
“都是一块长大的,凭啥他就能出人头地,我们只能天天出海赌运气?”
“还不是赶上政策松快,允许私下贩运,换做平时,哪有这么容易挣钱。”
“这般张扬不是好事,树大招风,太过出挑,早晚要惹闲话。”
王建工一家、王建业一家、王老七一家等等以前和林子义有过过节的人,看着林家一家人坐在拖拉机上春风得意,听着林母意有所指的炫耀话语,胸口堵得发闷。
羡慕是真的,眼红是真的,不甘与酸醋味,也是实打实的。
小地方的人情世故,向来现实又直白。
可以共情旁人的辛苦,却很难坦然接受身边人突然的跨越与优秀。
大家都穷时,彼此是街坊邻里,和和气气。
一旦有人先走一步,跳出贫苦,各样的私心与杂念,便会悄悄冒头。
张爱文心思细腻敏感,一路行来,那些藏在客套笑容下的冷眼、角落里压低的碎语,她都一一看在眼里,听在耳里。
她轻轻蹙着眉,安静坐着,不多言,不多看,只默默守着家人。
她心里清楚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太过惹眼的风光,注定要伴着是非与闲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