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82年9月21日,傍晚七点,温市龙湾的海岸彻底坠入沉沉暮色。
最后一缕残阳被海面吞没,咸腥的海风卷着潮气,顺着海岸线一路漫过连片的渔村。
此时正值海蜇旺汛尾声,海面之上浮满成团的海蜇,是一天里最后一波捕捞海蜇的黄金时段。
就在这个本该充满了丰收喜悦的晚上,温市历史上赫赫有名,被后世无数人传颂的“六龙之战”首个大型战役“夜袭六灶”正式打响。
紧邻龙湾村的六灶村,并非单一座村落,而是沿着海岸线自北向南依次排开的六个自然小村合并而成。
按顺序唤作一灶、二灶、三灶、四灶、五灶、六灶,六村首尾相连、屋舍相接,同属项氏宗族一脉,血脉相通、抱团死守,这也是平日里他们敢处处欺压龙湾村的依仗。
两村积怨已久,今日午后渔场冲突,六灶村人用竹竿扎穿龙湾村渔民手臂,又设下埋伏,扣下三十余名青壮,一桩桩事彻底点燃了龙湾村上下的怒火。
本次战役的总指挥是潘家的潘玉丰,虽然李家是潘家的死对头,但是李正江也不得不佩服潘玉丰这个老阴逼,可谓是诡计多端。
潘玉丰深知六灶六村一字排开的地形利弊。
若是从最靠近龙湾村东侧的一灶逐村强攻,动静稍大,后面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灶便能闻声集结、层层阻拦。
对方人多势众,突袭优势将荡然无存。
可若想同时强攻六个村落,己方人手又远远不足,极易分散力量、顾此失彼。
一番周密商议后,全村定下了直击要害的作战方略。
李家主力,优先依次突袭北侧相连的一灶、二灶、三灶。
这三个村落离得龙湾村比较近,既是六灶村的门户,也是项家主力聚居之地。
潘家主力,悄悄绕到一灶后方,从后方突袭,与李家主力两面包抄。
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实力最强的一灶村。
曹家主力负责切断一、二、三灶之间的联系,等潘、李两家拿下一灶后,与他们合力攻打二灶。
然后三家主力强攻三灶。
三灶村和四灶村之间有一条河,村里其余姓的人马则是负责死守河上的唯一一座石桥,确保其余三灶的援兵过不来。
毕竟现在河水湍急,没人愿意强行渡河,那是会死人的!
而且他们选择的进攻时机也非常巧妙。
苦等了大半天都没有见龙湾村的人前来报复,六灶村的渔民以为龙湾村被吓破了胆,不敢有所行动。
所以大半劳力贪着傍晚渔获,早早驾着渔船出海捞海蜇。
剩下那些没有渔船的家庭,则是刚忙活完一下午,正闭门吃晚饭,此刻正是村内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。
只要一举拿下前三灶,打乱项家指挥中枢,东边四、五、六三村群龙无首、人心惶惶,后续便可不费大力顺势压制,整场争斗便能稳稳掌控在手中。
此次行动的先锋主将,是赵大奎。
别看赵大奎在林子义面前畏畏缩缩,但要论和正常人打架,赵大奎还没怕过谁!
他在周边乡镇名头响亮,手下常年聚拢着一批游走好闲的闲散人员,行事悍勇,打架出手利落,从不畏缩。
听闻族人被伤、同伴被扣,赵大奎不仅召集自己麾下弟兄,还专程赶往附近村镇联络外援,招来数十名身手凶悍的帮手。
此刻龙湾村集结完毕,本村青壮、三族骨干、赵大奎带来的外援混混合在一处,足足四百余人。
人人手持趁手家伙,长竹竿、实木扁担、船桨、硬木短棍、捆网麻绳一应俱全。
队伍在村口泥泞土路上列阵完毕,气氛肃静压抑,只听得见海风呼啸与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潘玉丰站在队伍正中,黝黑的脸上神情凝重,目光扫过身前每一个人,高声排布阵型、下达指令。
“玉富带队带着潘家人马走近海滩涂路,贴着海堤直插一灶后侧,配合李家主力从后包抄一灶。
正祥带领曹家众人走沿岸小路,穿插在村落缝隙里,阻隔一、二、三灶之间的相互支援。
成龙带着其他家的人马去守三灶和四灶中间的那座石桥,务必保证四、五、六灶的援军不能从桥上过来。
正江和大奎带领李家主力走正中大道,正面强攻三村主干道。
大奎,你带手下弟兄和外来外援打头阵,率先冲破一灶村口防线!
记住,首要任务是救出被扣的三十多名弟兄,专打项家领头的主力,不骚扰老弱妇孺,不刻意损毁民宅,得手之后稳步推进,切莫贪功冒进!”
“放心吧,玉丰叔!”
赵大奎也知道现在潘玉丰是总指挥,而且他带的人马确实是战斗力最强的,所以也没有计较他打的是硬仗。
于是他应声上前,高大的身躯往前一站,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。
赵大奎腰间别着短棍,抬手一挥,身后数十名外援齐齐挺直腰板,眼神桀骜,摩拳擦掌。
这帮人常年混迹市井,打斗经验十足,下手狠利,和老实本分的渔民截然不同,正是撕开防线的一把尖刀。
四路队伍各司其职,分工明确。
中路李家主力人数最多,步步为营,正面推进。
东路潘家队伍借着海堤掩护,悄然迂回,封锁海边退路。
西路曹家队伍穿梭于屋舍巷弄之间,切断三村联络。
最外面是潘成龙带着的其他外姓队伍,推着好几个板车,车上装了满满十几筒才从茅房里挖出来的大粪,这是他们用来封锁石桥的“利器”。
四百多人的队伍借着暮色掩护,脚步放轻,踩着被海水泡得发软的泥地,朝着东侧六灶村方向全速潜行。
芦苇丛被人群蹭得哗哗作响,恰好掩盖了密集的脚步声,短短片刻,李家主力队伍便悄然摸到了六灶村最西头的一灶村口。
此刻的一灶,全然没有戒备之心。
不少男人刚放下碗筷,正扛着竹竿、拎着网兜准备出门赶晚汛。
妇女在灶台边收拾碗筷,孩童在院前追逐嬉闹,一派松弛的日常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