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过后，林子义没有休息，而是拎着提前让林母准备好的饭菜，骑着自行车，朝着大队的方向赶去。
本来计划一早就要去看看阿杰和他娘的，结果被巨口鲨耽误到现在。
正好看看他们娘俩有没有吃饭。
午后的日头炙烤着大队院子的土墙，空荡荡的旧库房冷清萧瑟，没有半点烟火气。
这里是村里临时安置孤儿寡母的地方，简陋、破败，却也是江少杰母子俩逃离二十几年地狱生活的唯一容身之处。
林子义拎着用铝盆装好的两份温热的午饭，静静地站在屋子的门口，心口堵得发闷，五味杂陈。
昨天全村围观、人声鼎沸的场面还历历在目。
江镇海、江镇山两人是施暴者。
顾二娘是可怜的受害者。
其他人都是看热闹的旁观者。
只有江少杰，是最无辜、最猝不及防的那个人。
他和全村人一样，也是昨天那一刻，才彻底知晓了自己、母亲这十几年来所有悲惨遭遇的真相。
从前他只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，常年被父亲厌弃、打骂，被大哥欺负，但却不懂缘由，只能笨拙地讨好、拼命地懂事。
直到昨天母亲当众撕破所有伤疤，血淋淋的真相摊在所有人面前，他才终于知道，这十几年无端的苛待、憎恶，到底源于何等肮脏不堪的往事。
“阿杰，婶子，我是阿义，你们在吗？”
林子义敲了敲门，轻声问道。
见没人应答，林子义也不再犹豫，直接推开了门。
一进屋子，林子义瞅着两人的状态就忍不住地眼睛发酸。
阿杰蹲在墙角，单薄的脊背绷得僵硬，浑身透着一股被抽走所有力气的颓败。
脸上、脖颈上、手背上满是昨天被父亲和大哥殴打出来的淤青，青紫刺眼，原本清亮的眼眸上布满红血丝，眼底是极致的茫然、屈辱、崩溃与无力。
一夜之间，他仿佛被人生最恶毒的真相碾碎了所有天真。
听见动静，他缓缓抬头，眼神空洞又脆弱。
林子义放轻脚步走进去，将温热的米饭和青菜轻轻放在斑驳破旧的木桌上，声音温柔又克制。
“阿杰，我给你和婶子带了午饭，趁热吃点吧。”
里屋的顾二娘静静地坐在床沿，发丝凌乱，面色枯槁麻木。
耗尽半生隐忍，一朝当众揭开所有屈辱与伤痛，她早已身心俱疲，只剩下一身沧桑与疲惫。
阿杰喉结剧烈滚动，鼻尖酸涩发胀，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翻涌不止。
从前村里偶尔细碎的闲言碎语、父亲看他时刺骨的厌恶、从小到大无休无止的打骂，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串联。
他十几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委屈，昨天终于有了答案，可这个答案，肮脏、不堪、残忍到让他彻底窒息。
他声音沙哑破碎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：“阿义。。。我做过无数的设想，但是没有想到事实却是这样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底通红，蓄着强忍的泪水，满是茫然与痛苦。
“我活了二十年，之前一直不懂，为什么我爹从来不一样对我，为什么他打我从来不留手，为什么家里所有人都能欺负我。我以为是我不够好，是我天生讨人嫌。”
“我拼命干活、不顶嘴、好好听话，我什么都做了，可他还是恨我。”
阿杰指尖死死攥紧，指节泛白，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，喘不过气。
“直到昨天我才明白，根本不是我的问题。
从我出生开始，我就是一场耻辱的见证，是那段肮脏罪孽的产物。
他看着我，就会想起所有丑事，所以他恨我、折磨我，连带着我娘一起折磨十几年。”
一夜未眠，他反复消化着这个毁天灭地的真相。
既心疼受尽折磨的母亲，也悲悯从小到大活得卑微又可笑的自己。
十几年的自我怀疑、自我否定，瞬间有了归宿，却是最残忍的归宿。
林子义看着好友濒临崩溃的模样，心里酸涩得发疼。
他无法想象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骤然得知自己的身世、得知母亲半生遭遇如此龌龊的迫害，要承受多大的崩塌与绝望。
他目光坚定，语气温和又有力。
“阿杰，你别这么想。从头到尾，错的都不是你，也不是婶子。你们是最无辜的受害者。”
“婶子是被逼的，你是无辜降生的孩子，你们什么都没做错。作恶的是那些心存歹念、施暴作恶的人，是江镇海、江镇山，是所有毁掉你们人生的人。”
林子义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，继续开口道。
“你以前不懂，所以一直委屈、自责。现在真相大白了，所有人都知道了，你们不用再忍了。以后，没人再敢随便打骂、欺负你们了。”
阿杰的眼眶彻底红透，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在眼底打转。
这么多年，他活在无端的苛待和阴影里，独自熬过无数灰暗时刻，从未有人懂他、信他。
所有人都在议论、嘲讽、看笑话，只有林子义，一如既往地支持他、相信他。
他声音哽咽，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。
“我昨天听完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。。。。。
我不敢相信，我娘这些年到底默默扛了多少东西。我以前还不懂事，偶尔还会怨自己命不好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林子义轻轻打断他，语气格外温暖。
“以后跟着我好好干，我不敢保证你你后能多有钱，但至少要比江少成他们强。
你以后也不用再一个人憋着，不用再自卑，更不用觉得自己是错的。
你干干净净，堂堂正正，错的从来不是你。”
破败冷清的空屋，因为这句真诚的话，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阿杰压下眼底的泪水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一夜崩塌的世界，在好友的温柔慰藉里，终于有了一点点支撑的力量。
里屋的顾二娘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，无声落下两行浑浊的泪水。
半生地狱，半生隐忍，在揭开伤疤的这一刻，终于换来了一丝喘息。
也幸好，她的孩子，还有一份纯粹真挚的情谊可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