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拼尽全力，把厚实的堵漏毡毯紧紧地抵住裂口的内侧，另外两人抡起木槌，把粗大的实木楔子狠狠地敲进缝隙中，想要把豁口封死。
可船体不停地颠簸扭动，巨浪每一回拍打船身，外侧巨大水压就向内猛推。
刚压紧的毡毯，时不时就被涌进来的海水顶得移位，木楔刚被打进去，就被外侧巨大的水压挤开。
四人一顿操作，进水的势头反而愈发凶猛。
随着裂缝越来越大，舱底的海水涨得极快，很快便再次没过脚踝、漫过小腿，转眼就淹到了膝盖位置。
船体的平衡彻底被打破。
沉重的海水积聚在左舷船舱，整艘渔船不受控制地向着破损的左侧缓缓倾斜、下沉。船体一歪，又进一步拉扯那道铁皮裂口，缝隙再度被撑开，进水势头愈发凶猛，形成恶性循环。
狂风依旧肆虐，巨浪不曾停歇。船身在汪洋里颠簸倾斜，随时都有彻底侧翻、沉入深海的风险。
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千斤巨石，脸色惨白，额头布满冷汗，混杂着海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。
“甲板上面！抽得怎么样！”
舱底一名船工扯着嗓子向上呼喊，声音穿过舱口，混杂在风浪之中。
“拼了命在摇！顶不住了！水进得太快了！水泵根本抽不及！”
负责摇泵的老周喘着粗气，嗓子沙哑，带着浓浓的恐慌。
“再这么下去，船要沉了！这浪太大，裂口堵不住啊！”
老周是跟着林开和跑海好几年的老伙计，见过无数险情，此刻声音都在微微发颤。他心里清楚，在外海深水处，船破进水、船体倾斜，一旦彻底失控，没有任何自救的余地。
众人手脚并用、反复补救，可收效微乎其微。
冰冷的海水灌进船舱，沉甸甸地压在船身，船体倾斜得愈发厉害，桅杆上的船旗被狂风扯得笔直，猎猎作响，像是最后的悲鸣。
林开和盯着倾斜的船身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心里又急又痛，这船是他的命根子。
他心里万分清楚，倘若只是刮坏上层，浪头打上来的海水顺着泄水口流回海中，根本算不得祸事。可怕就可怕在裂口开在水面之下，外面是整片大洋，水压不停向内挤压，船上这种简易堵漏，最多只能削减进水量，根本没办法彻底封死。
继续漂泊在开阔的外海，没有遮挡、没有依托，狂风巨浪持续冲击，用不了多长时间，这艘破损失衡的渔船必定彻底倾覆，到时候一船人都要葬身大海。
他抬眼，透过漫天风浪，望向视野尽头那片模糊的黑影——台山列岛。
那里礁石林立、地势险峻，是这片海域唯一可以勉强遮挡部分风浪的地方。
林开和咬碎后槽牙，心底飞速盘算所有利弊，脑海里闪过无数过往的出海经验。
他太清楚台山岛的情况了。
那座岛根本没有正规的大码头，整座海岛沿岸全是嶙峋乱石堆砌的天然小澳口，滩浅礁密、暗礁遍布，大船根本无法贴岸停靠，一旦贸然靠近，只会直接撞碎在礁石堆里。
可此时此刻，这是唯一的生路，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。
没有港口，没有泊位，没关系。
只要开到台山岛澳口外侧的避风水域，借着海岛山体遮挡一部分狂暴的北风和浪涌，抛锚停船、稳住船体，就能暂时稳住局面，保住船、保住人。
哪怕只有一丝希望，他都要拼到底。
“所有人稳住！抓牢固定物！”
林开和朝着外面大吼一声，压下心底所有的不舍、焦虑和恐慌，双手死死稳住颠簸摇晃的舵盘，凭借几十年的行船经验，一点点校正航向。
他浑身绷紧，咬紧牙关，顶着狂风巨浪，操控着这艘破损进水、严重倾斜的渔船，艰难地朝着台山岛的方向缓缓前行。
船身每往前挪动一寸，都要承受滔天巨浪的疯狂冲击。海水不断涌入船舱和甲板，冲刷着所有人的身体，冰冷刺骨，船体摇晃得让人头晕恶心，几乎所有人都强忍着眩晕和恐惧，死死坚守在岗位上。
短短几海里的路程，在狂暴的寒潮大海上，走得无比漫长、煎熬，像是熬过了整整一个世纪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黝黑险峻的台山列岛轮廓，终于越来越清晰。
整座海岛孤悬外海，山石裸露、陡峭嶙峋，岸边礁石层层叠叠，犬牙交错，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肃穆。
海岛背靠北风，外侧水域恰好能挡住大半正面狂浪，浪涌明显比开阔外海平缓不少，是眼下最安全的临时避险地。
林开和凝神观察水域、判断水深、测算浪势，目光锐利如鹰，不敢有一丝差错。
“所有人注意！准备抛锚！”
他精准操控船舵，将渔船稳稳停在了澳口外侧二十多米深的区域，这里远离岸边暗礁，不会触礁搁浅，又能借助山体避风，是绝境中的绝佳停船位。
“老大！要抛单锚还是双锚？”船首负责锚链的船员大声询问，风声太大，只能扯着嗓子喊话。
“情况凶险，船体破损进水，单锚稳不住！准备八字双锚！左右锚同时抛下，全部锚链放出！一定要把船位拉住！”
八十年代这种二十五米级别的拖网渔船，船首本就配备两套大铁锚与锚链。
八字双锚，是渔民应对大风大浪最稳妥、最稳固的抛锚方式，两只铁锚呈八字张开，牢牢抓固海底泥沙礁石，互相牵制，能最大程度锁住船身，防止走锚漂移。
“收到！八字双锚！放链！”
两名船员立刻冲到船首锚机旁，解开沉重的锚链卡扣。
“哗啦。。。轰隆！”
重达上百斤的铁锚率先挣脱束缚，重重坠入海中，带着粗壮厚重的镀锌锚链飞速奔涌入海。
沉重的锚链摩擦着船身锚孔，发出沉闷厚重的巨响，一节节快速沉入水中，向着海底的泥沙、礁石铺展扎根。
左锚落底，抓固海底的泥沙！紧接着右锚同步抛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