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娅·沃斯在赫拉迪克巢都第四十七层的公寓里醒来。
房间不大，但干净，有独立的通风口和一张正经的床。天花板没有滴水，墙角也没有霉斑。
m公司接管这片区域后，基础住宅都翻修过一轮，至少不漏水、不漏气、不闹耗子。
今天是她三个月试用期的最后一天。
她先去小厨房弄了点吃的。配给柜里有合成面包片、两枚鸡蛋、一小盒牛奶，还有一包速溶咖啡。
试用期标准配给，21世纪普通水平，管饱，不难吃。她把面包烤了，煎了鸡蛋，冲了咖啡，坐在小桌边吃完。
然后她穿上m公司发的灰色制服，胸口别着工牌，条形码下面印着：试用期第90天。过了今天，那行字就会变成正式员工编号。
出门前，她习惯性地在门口的小祭坛前停了一下。
祭坛上摆着一尊帝皇像，帝皇居中，披着长袍，目光低垂。身材高大。
他的左侧放着一个地球模型，代表帝皇的母亲提亚马特；
右侧放着一个月球模型，代表帝皇的妹妹月神的本体。
三样东西摆在一起，她用手指碰了碰月球模型的表面，低声念了一句祷文，然后出门。
通勤还是那段向下的升降梯。
她挤在几百个巢都居民中间，身边一个矿工正对着墙上的帝皇圣像低声念诵。
另一个抱着数据板打瞌睡，板上还亮着未提交的工伤申报表。
升降梯每停一层就吐出一批人，又吞进一批人。莉娅被挤在角落，闻着机油、汗水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升降梯的屏幕上滚动着m公司的公告，关于最新一批自动伺服颅骨的配给通知，以及帝国国教与m公司联合发布的敬礼规范。
行政环带没有窗户，照明靠一排整齐的灯带和闪烁的数据屏。
她的工位还是那么小，桌上放着数据板、待处理表格、人事部印章，还有那只伺服颅骨。颅骨的眼窝亮着红光，悬在她左肩上方，发出单调的提示音。
“新员工莉娅·沃斯，工号 h-7741。试用期最后一天。今日待处理档案：四百一十二份。备注：未完成当日配额，试用期不予通过。”
莉娅深吸一口气，坐下。
第一份：死亡登记。编号 K-4410，男性，矿工，昨日在第七下层瓦斯泄漏中死亡。
需核实死亡证明、基因样本、直属上级签字、国教临终涂油记录。她翻了一遍，涂油记录有，但基因样本栏写着“待补”。她问旁边的老员工。
“基因样本待补，怎么办？”
老员工头也没抬：“退回去。让家属补。家属不在就退给上级，注明‘样本缺失，暂缓抚恤发放’。”
“暂缓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暂缓到家属补上，或者暂缓到他们放弃。”
莉娅在数据板上点了“退回”。
伺服颅骨响了一声：“处理完成。下一份。”
莉娅她想起了m公司的口号:我们的意义就是让这个腐朽缓慢的帝国，体会资本主义的速度和效率。加速一切。
但她能做什么呢？现在这座朝都中的所有人都这么做。这里的大家似乎变得和帝国中其他部门一样缓慢。
第二份：工伤申报。某工人被铸造机压碎左手，申请赔偿。表格上有一栏：事故是否因本人祈祷不勤所致。
莉娅看了看附带的国教记录，该工人每日诵念帝皇祷文，没有缺勤。她勾了“否”，盖章通过。
第三份：岗位调派。有人申请从下层调往中层，理由写的是“想离帝皇的光更近一些”。莉娅查了一下，中层的国教祭坛确实比下层多两座。她批了。
中午，她去休息区领餐。
今天的配给是合成米饭、蛋白块、一包蔬菜汤料，还有一小盒调味酱。试用期标准配给，管饱，不难吃。她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，抬头就看见休息区墙上那块大屏幕。
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m公司的内部公告。
画面里展示的是正式员工的每周食物补给：正常牛肉，不是合成蛋白块，是真正的牛肉；新鲜蔬菜，不是脱水汤料包，是带着水汽的绿叶菜；还有鸡蛋、牛奶、水果，按周配送。底下配了一行小字：正式员工专享。
然后画面一转，开始展示医疗救助项目。基础基因筛查、工伤修复、慢性病管理、生育保障，后面还跟着一行“详见员工手册第三章”。再往下是住房补贴、子女教育津贴、年度体检套餐，还有一行“退休后基础生活保障”。
莉娅盯着屏幕，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旁边一个正式员工端着餐盘坐下，工牌上印着正式员工的编号。他顺着莉娅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，咧嘴笑了笑，拿筷子指了指上面那块牛肉的图。
“看着眼馋吧？我上个月刚转正，第一周就领了两斤。”他夹起自己餐盘里一块煎过的肉，在莉娅面前晃了晃，“尝尝？哦，你还没转正，餐盘里没这个。没事，等你过了今天，下周就能领了。”
莉娅没说话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的合成蛋白块。
员工把肉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又指了指屏幕上的医疗那一栏：“那个也别小看。基因筛查能查出早期毛病，工伤修复连断指都能给你接回去。
我隔壁工位那个，据说去年被伺服颅骨砸了脚，走了正式员工医疗通道，三天就回来上班了，脚上连个疤都没留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点炫耀，“我现在每周还去做一次理疗，免费的。试用期可没这待遇。”
莉娅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。福利清单还在滚动。
她把最后一口合成米饭吃完，站起来，把餐盘放回回收口。
回到工位时，伺服颅骨照例响了一声，提示她继续处理档案。她坐下，拿起数据板，翻到下一份。手指在屏幕上点得比上午快了一点。
四百一十二份。做完，转正。
莉娅处理完第四百一十二份档案的时候，伺服颅骨发出一声与平时不同的提示音，更长，更亮。
“试用期配额完成。工号 h-7741，莉娅·沃斯，转正程序启动。正式员工编号：h-7741-A。明日生效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三个月，每天至少四百多份档案，一天一天地熬，总算熬到头了。明天开始，她也是正式员工了。
她收拾好东西，给伺服颅骨涂了圣油。颅骨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，红眼慢悠悠地转了一圈。
然后，那股心慌就来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她站在工位旁边，手里还拿着数据板，忽然觉得胸口发紧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压过来。还没到，但已经在路上了。
她扶住桌沿，稳了一下。
能有什么劫难呢？整个星区的活都是我们人事部在干，m公司的业务从后勤补给到武器审批全包了，月神总不能把整个星区的人事部裁了吧？那总不可能吧。
她这么想着，把数据板放进柜子，往升降梯的方向走。但那股心慌没散，反而越来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