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官的手指停在发黄的纸页上。
指甲盖里藏着一圈陈年黑泥。
他抬起头,那副缠着透明胶布的老花镜往下掉了一点。
隔着镜片上方的空隙,他打量着靠在铁门上的陈岩石。
“陈岩石。”
判官开口了,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汉东省老检察长。自封的群众良心。”
陈岩石脖子一梗,往前迈了半步。
湿透的布鞋在青砖上踩出一个泥印。
“我行得正,坐得端!我的履历清清白白!”
他左手指着红木案桌,断掉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“我这辈子没拿过群众一针一线!”
判官嗤笑出声。
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烂牙。
他低头,照着账本念了起来。
“一九九八年,大风厂分房。”
“你为了体现干部的高风亮节,强行把分给老劳模的房子退了。让给了一个有偷窃前科的混混。”
“就因为那混混家里穷,能彰显你的扶贫决心。”
“结果呢?”
判官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一敲。
“老劳模一家六口挤在十平米的漏雨平房里,冬天得了严重风湿。你陈岩石得了一面锦旗。”
陈岩石脸色一白。
下嘴唇剧烈哆嗦着。
“那……那是为了照顾弱势群体!是为了集体的团结!”
他破锣嗓子劈了叉,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。
“牺牲在所难免!我没有私心!”
判官没理他,手指往下滑了两行。
“二零零五年。市里修高架桥,造福全城交通。”
“你非说拆迁款给的低了,带着几百个退休老头去堵铲车。”
“工程停工半年。包工头破产跳楼。几千个农民工拿不到工钱,回不了家过年。”
“你倒是成了敢于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。”
判官每念一句,就在桌上敲一下惊堂木。
“梆。”
“梆。”
木头敲击声在拔舌地狱里回荡。
压过了大厅深处传来的惨叫。
陈岩石双腿发软。
后背顺着冰凉的黑铁大门往下滑了半寸。
衣服上的黑泥水蹭在门板上,留下一道脏印子。
“一派胡言!你们这是污蔑!”
陈岩石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,十指插进稀疏的白发里。
用力拉扯。
头皮被扯得生疼。
“我是为了大局!我是为了公平!”
“没贪钱?”
判官把账本重重合上。
纸页挤压出一股发霉的灰尘。
“你贪的是名。”
判官靠在圈椅背上,椅背发出嘎吱的抗议声。
“你用别人的血肉,垫高你自己的道德牌坊。”
“你逼着别人跟你一起吃糠咽菜,好显得你陈岩石出淤泥而不染。”
“这叫道德绑架。在阴间,这罪过比贪钱还大。”
陈岩石胸膛剧烈起伏。
大口倒着气,肺管子里发出拉风箱的呼噜声。
“我不服!你们这群特权阶级!”
他指着判官,双眼冒满红血丝。
“你们和顾寒江那个流氓一样,全是一丘之貉!”
“我要向上级反映!我要推翻你们这个腐朽的阎王殿!”
判官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。
掀开杯盖,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。
喝了一口。
放下杯子。
他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宽大的红袍袖口里。
在里面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物件。
手腕一翻,直接扔在红木案桌上。
“啪嗒。”
物件很轻,没发出多大动静。
陈岩石大口喘着气,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那是一张粉色的纸糊桃花。
材质是最劣质的黄表烧纸,边缘剪得歪歪扭扭。
花瓣上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。
一股浓烈的纸灰味散发出来。
粗糙、艳俗、带着一股子村头丧葬店的廉价感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陈岩石盯着那朵桃花,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。
“通行证。”
判官伸手,用指甲盖点了点那朵纸桃花。
“清明节的时候,顾寒江随手在火盆里烧下来的废纸。”
陈岩石喉结艰难地滑动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仿佛有一万只绿头苍蝇在耳膜边乱飞。
“顾寒江烧的?你们竟然收受那个老流氓的贿赂!”
他指着纸桃花,手指抖得像筛糠。
“我就知道!你们全被他收买了!”
“他活着的时候搞特权,死了还在底下只手遮天!”
判官嗤笑出声。
露出满嘴烂牙,牙缝里还夹着一片茶叶。
“贿赂?”
判官翻过那朵粉色桃花。
纸张背面,写着几个狗爬一样的黑字。
是用粗头记号笔写的,墨水有些洇开了。
判官念出声。
“别听老登念经。干活拿钱,不给钱就掀桌子。”
判官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盯着陈岩石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
“这不叫贿赂,这叫新规矩。”
判官双手交叉,压在落满灰尘的账本上。
“阴间现在也整顿职场了。”
“阎王爷看了顾寒江烧下来的指示,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“以前底下的鬼差,天天被你们这帮当官的洗脑。”
“干着最累的活,听着最大的饼,拿着最少的冥币。”
“天天加班去勾魂,连个加班费都批不下来。”
“现在不了。”
判官指着大厅里那些拿着烧红铁钳的鬼差。
“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。谁也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。”
“你讲奉献?你讲大局?”
“对不起,我们这儿只认流氓逻辑。”
陈岩石呆住了。
他干瘪的嘴唇张得老大。
下巴像是脱了臼,收不回来。
周围的鬼差们停下手里的活。
胖鬼差拿着钳子走过来,铁钳在半空碰了两下。
“当当。”
火星子掉在黑色的地砖上,瞬间熄灭。
“老头,听懂了吗?”
胖鬼差咧开嘴,露出发黑的牙床。
“你那套说教,在这儿连一根香都换不来。”
“顾特首说了,遇到你们这种满嘴大词的伪君子。”
“直接动手,别废话。”
陈岩石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从脊椎骨升起一股透骨的冰凉。
他苦苦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。
他以为到了阴曹地府,能得到最终的平反和赞颂。
他以为这里是青天大老爷做主的澄明世界。
结果。
整个阴间。
从阎王到判官,再到底下的鬼差。
全特么成了顾寒江的信徒。
那个穿着大裤衩、趿拉着人字拖的老头。
竟然连阴曹地府的运行代码都给改了。
“荒唐……荒唐!”
陈岩石双腿一软,跪在泥水里。
泥巴溅在脸上,他没去擦。
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朵粉色的纸桃花。
那歪歪扭扭的形状,像极了顾寒江咧开嘴嘲笑他的脸。
他这辈子,忍饥挨饿。
逼着老婆孩子一起吃苦。
逼着全院的干部向他看齐。
为了这块良心的牌坊,他搭上了一切。
到头来,连一张九块九包邮的破纸片都不如。
三观。
在这一刻,伴随着那股刺鼻的硫磺味,彻底崩塌。
碎成了地上的残渣。
“我不服!我不服啊!”
陈岩石仰起头,对着大殿斑驳的房梁嘶吼。
声音凄厉,带着绝望的破音。
像一只被踩断脊梁骨的野狗。
判官端起茶杯。
不耐烦地挥了挥戴着黑袖套的手。
“动手。拔了,扔下去。”
胖鬼差上前一步。
粗壮的手臂一把掐住陈岩石的下颌骨。
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。
陈岩石的嘴巴被迫张开。
烧红的铁钳带着滚烫的热浪,直接捅了进去。
“滋啦——”
皮肉烧焦的声音响起。
一股浓烈的焦臭味瞬间在大厅里弥漫开来。
“啊——”
陈岩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双腿在地上疯狂乱蹬。
灰布鞋踢飞了出去,露出干瘦的光脚丫子。
脚趾头痛苦地蜷缩着。
铁钳死死夹住,用力往外一拽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胖鬼差的防水围裙上。
陈岩石身后的黑铁大门再次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门外的地面突然裂开。
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出现在脚下。
深渊里传出鬼哭狼嚎的风声。
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往上抓。
胖鬼差一脚踹在陈岩石的胸口。
陈岩石失去平衡,仰面朝天栽了下去。
下坠的瞬间。
他的视线依然死死钉在红木案桌上。
老陈头看着那朵粉色桃花。
三观彻底崩塌。
在惨叫声中被拖入了无底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