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捏着钢笔。
左手死死按着右腕。
笔尖在白纸上划出深沟,发出沙沙的摩擦响动。
《如何在被边缘化后保持体面》。
他盯着这行字,干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这是他的精神救赎。
是他被扔进地下室后,仅剩的一块遮羞布。
他翻开新的一页。
写下小标题。
“第一章:饮水与养性。”
钢笔出水不太顺畅。
他在旧报纸边缘乱划了两下,画出一团黑线。
墨水通了。
“水利万物而不争。高位者跌落,首戒贪图口腹之欲。”
“白开水,乃世间至纯之物。不掺杂质,不乱心神。”
他写得很用力。
纸背透出凸起的字痕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写完这句,他停下笔。
喉咙发干。
他端起桌上那个透明的玻璃罐头瓶。
里头装的是凉白开,飘着几根粗大的便宜茶叶梗。
那是后勤科看人下菜碟,按最低标准配发的劳保茶。
他仰起脖子,喝了一大口。
水很凉,带着一股子暖壶底部的铁锈味。
胃里一阵痉挛,往上泛着酸水。
他咽下那口酸水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在省委一号办公室。
秘书端上来的特级明前龙井。
茶汤黄绿明亮,热气扑鼻。
沙瑞金手一抖,几滴凉水顺着罐头瓶边缘洒下来。
滴在裤裆上。
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肉,难受得很。
他抽出纸巾胡乱擦了两把,继续提笔。
“那些喝劣质高碎、嚼茶梗的粗鄙之人,不过是借着粗俗掩饰内心的匮乏。”
“真正的政治家,即便只饮白水,亦能品出天地清明。”
他在自我催眠。
字里行间,全是被发配地下室的浓烈醋意和不甘。
谁要是看了这几页纸。
根本看不到什么天地清明。
只能闻到一股子酸掉牙的陈年老醋味。
小王在对面砸键盘。
游戏打输了,嘴里骂了句脏话。
沙瑞金没抬头,眉头拧紧。
“第二章:面壁与破局。”
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笔尖重重落纸。
“身居陋室,正是磨砺心智的绝佳道场。”
“每日面对白墙悬腕练字。不看花花世界,不听市井杂音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。
地下室防潮没做好,墙皮大块脱落。
露出里头灰黑色的水泥底子,上面还挂着几张死蜘蛛网。
昨天下午,他实在憋得发慌。
找了一支分叉的旧毛笔,蘸着半干的墨汁。
对着这面破墙练字。
他想写个“静”字。
脑溢血的偏瘫后遗症让他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一笔下去,墨汁飞溅在墙皮上。
横不平,竖不直。
好好的一个字,写得像个被踩烂的死虫子。
他还闪了腰,疼得在木头椅子上瘫了半个小时。
但他在这本日记里,是这么写的。
“墙面剥落,犹如官场百态。”
“我观此墙,心如止水。”
“笔虽不稳,然意在笔先。字迹的扭曲,正是我对这扭曲世道的无声抗议。”
他写到这里,胸膛挺直了几分。
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身处逆境、不屈不挠的硬骨头。
他用蓝黑色的墨水把这可笑的自尊心,一层层糊裱起来。
生怕漏了一点缝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沙瑞金翻过一页。
手指沾了点墨水,在白纸边缘留下一个指纹。
他没去管。
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最重要的部分来了。
怎么在这个处处都是顾寒江烙印的汉东,活下去。
“第三章:断念。”
他写下这四个字,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“政治斗争的最高境界,是无视。”
“当你的对手不按常理出牌,如疯狗般撕咬规则时。”
“最好的反击,就是将他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抹除。”
沙瑞金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。
“不看晚间新闻,不读汉东通报。”
“凡带有那人名字的文件、影像,一概略过。”
“他的狂欢,他的发癫,不过是草台班子的闹剧。”
“只要我不看,这闹剧就与我无关。”
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。
笔尖尖锐,把纸张划破了一条细小的口子。
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屏蔽掉脑子里那个穿着大裤衩、拿着粉色塑料扇子的身影。
只要不听不看,他沙瑞金就没输。
他还是那个清高的省委书记。
顾寒江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村痞。
对面的小王突然把游戏退了。
点开了一个短视频软件。
手机音量开得很大,杂音灌满整个房间。
“老沙,你快看这个!笑死我了!”
小王一边啃着剩下的半个冷韭菜盒子,一边猛拍大腿。
“顾特首今天带着两只羊,直接去省高级法院旁听了!”
沙瑞金后背一僵。
脊椎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截,整个人猛地往下沉。
手机扬声器里,传出顾寒江那破锣般的沙哑嗓音。
“法院的草坪长得太高了,浪费绿化费。”
“老子牵两只羊来啃啃,这叫生态除草。”
“顺便让羊听听庭审,学学法律。省得以后别人骂它们是法盲!”
视频里传来周围群众哄堂大笑的声音。
夹杂着几声清脆的“咩咩”羊叫。
沙瑞金握笔的手指剧烈痉挛。
笔尖在白纸上戳出一个大大的黑点。
墨水洇开,像个丑陋的黑窟窿。
“断念。无视。”
他在心里疯狂默念着自己刚写下的真理。
他死死盯着笔记本。
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上布满红血丝。
试图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白纸黑字上。
可是小王没关视频。
不仅没关,还把音量按到了最大。
顾寒江的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,硬生生往他耳朵眼儿里砸。
“那个法官,你敲什么法槌?”
“羊吃草犯法吗?翻开你们的法典给我找找,哪条写了羊不能进法院?”
视频里的顾寒江明显在发癫耍流氓。
但底下的法官和法警,没有一个敢上去拦。
全在那干瞪眼。
沙瑞金的呼吸变了调。
肺管子里发出破哨般的嘶鸣。
他引以为傲的体面,他拼命维持的司法尊严。
在顾寒江牵着的两只羊面前,被踩成了满地的羊粪蛋。
他想站起来。
想冲过去抢过小王的手机,狠狠砸在水泥地上。
想指着屏幕大骂顾寒江是个没有底线的流氓无赖。
但他没动。
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粘在椅子上。
他刚在日记里写了,要无视,要体面。
他要是现在发火,就证明他破防了。
证明他沙瑞金被一个牵羊的村长给逼疯了。
沙瑞金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。
牙齿割破了干燥起皮的嘴唇。
咸腥的血水流进嘴里,涩涩的。
他抬起两只手。
手背上沾着刚才写字弄上去的墨水斑点。
他把双手死死捂在耳朵上。
手肘撑在办公桌的旧报纸堆里。
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指尖的墨水蹭在鬓角的花白头发上,糊黑了一大块。
“咩——”
羊叫声还是顺着指缝,无孔不入地钻进来。
小王嘎嘎直乐,嘴里的韭菜渣子喷在屏幕表面。
“绝了!顾特首还给那两只羊发了旁听证!”
沙瑞金把头埋得很低。
几乎要贴在笔记本的发黄纸页上。
他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一省大员。
此刻缩在散发着樟脑丸霉味的地下室里。
用捂耳朵这种几岁小孩才用的滑稽动作,来逃避外面的世界。
他放下右手。
左手继续死死捂着左耳。
右手抓起钢笔,在笔记本上疯狂地写字。
他要用文字把这些声音盖住。
“外音皆是虚妄。”
“我心不动,万物皆不动。”
笔尖在纸上狂乱地划动。
字迹歪歪扭扭,大大小小,完全失去了控制。
墨水一甩一甩地滴在纸面上。
他在写自我救赎的生存指南。
但那几页纸上。
这本名为《如何在被边缘化后保持体面》的册子里。
每一笔都在强装大度,每一句都在粉饰太平。
读者看着这些文字,全能感受到他字里行间那股憋屈到极点、却又无可奈何的心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