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帆布窗帘死死拉着。
地下室里光线昏暗。
沙瑞金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尾椎骨磕在凸起的石子上,钝痛感顺着脊柱往上爬。
他却像失去了痛觉。
视线越过灰色的铁皮桌腿,死死盯着窗台下的那个水泥缝。
那朵粉色的桃花。
缝隙里根本没有土。
外头的阳光也被厚窗帘挡得死死的。
更别提什么水分和肥料了。
它就这么硬生生地、蛮横地顶开了坚硬的水泥渣子。
两片娇嫩的花瓣迎着地下室的霉风,轻轻晃荡。
颜色艳俗,粉得扎眼。
像极了顾寒江手里那把九块九包邮的破塑料扇子。
正冲着他咧开嘴嘲笑。
沙瑞金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“咕咚。”
他咽下一口泛着酸水的唾沫。
这违背了生物学常识。
更踩碎了他大半辈子信奉的社会运行法则。
但他明白过来了。
这就是顾寒江的流氓逻辑。
不跟你盘算什么客观条件,不跟你讲什么官场规矩。
直接越过所有的条条框框,对着你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物理大耳刮子。
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。
沙瑞金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地面。
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。
他想站起来。
右半边偏瘫的身子却沉得像灌了铅。
大腿肌肉痉挛着,根本使不上力。
他放弃了站立。
手脚并用,像一只上了年纪的笨重王八。
贴着冰冷的水泥地,一点点往办公桌的方向爬。
灰白色的墙皮蹭在他标志性的黑色夹克上。
留下几道难看的白印子。
爬到椅子边。
他双手抓住木头椅背,借着力道把自己拽了上去。
“呼……哧……”
他瘫进椅子里,大口倒着气。
肺管子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鸣。
衣领的拉链卡在喉结下方。
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沙瑞金伸出哆嗦的左手,捏住拉链头,用力往下扯。
卡住了。
他咬着后槽牙,手腕猛地发狠一拽。
“刺啦。”
金属拉链硬生生被扯坏,崩飞了两个链齿。
夹克领口敞开,露出里头被汗水浸透的白背心。
那张常年紧绷、端着架子的政客脸,在这一刻彻底垮了。
脸颊的肌肉松弛下来,耷拉在下颌骨两边。
老花镜歪在鼻梁上。
他没去扶。
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上那本黑皮日记本。
《如何在被边缘化后保持体面》。
沙瑞金看着这行自己刚写下不久的字。
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恶心。
极度的恶心。
体面?
人家顾寒江连阴曹地府的生死簿都敢拿桃花符去盖章。
连阎王爷的金库都敢抢。
他沙瑞金躲在这发霉的地下室里,写几句自我催眠的酸腐句子,就叫体面了?
这叫自欺欺人的笑话。
他伸出左手,一把抓过那本黑皮日记本。
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右手摸索着抓起那支英雄牌钢笔。
手抖得厉害。
笔尖在半空晃出残影。
沙瑞金左手死死压住右腕,把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。
力度太大,纸张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子。
墨水顺着口子洇开。
他不再端着那种拿腔拿调的官威。
也不再去想什么政治理论和中庸之道。
他咬破了下嘴唇。
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摩擦,沙沙作响。
“第三条。”
沙瑞金写下这三个字,喘息声粗重了几分。
他盯着纸面,脑子里闪过大河村的泥巴地。
闪过市委大楼拉闸断电时的黑暗。
“如果跑不掉。”
他继续往下写,字迹歪歪扭扭,像狗爬一样。
“就躺平任嘲吧。”
“别挣扎了。”
写完这最后一个字。
沙瑞金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这句毫无文采、粗鄙直白的大白话。
胸腔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闷气,突然漏了个干净。
不用再装了。
在这个草台班子统治的汉东,精英的体面一文不值。
他双手握住那支伴随了他多年的英雄牌钢笔。
左手握着笔帽,右手捏着笔杆。
大拇指顶在中间。
“咔吧。”
一声脆响。
黑色的塑料笔杆被硬生生折断。
里面的墨囊破裂。
蓝黑色的墨水瞬间迸溅出来。
洒在发黄的日记本上,糊了那句刚写完的生存法则。
更多墨水溅在沙瑞金的手指上。
顺着指缝流进掌心的掌纹里。
黏糊糊的。
他松开手。
两截断裂的废钢笔掉在桌面上,滚了几圈停在旧报纸边缘。
沙瑞金慢慢转过头。
看向办公桌对面的小王。
小王正翘着二郎腿。
脚底板搭在桌沿,鞋底沾着的黄泥直往下掉。
他两只手横拿着手机,大拇指疯狂搓动屏幕。
“弄死他!绕后啊你个傻叉!”
小王嘴里骂骂咧咧。
旁边放着个撕开的透明塑料袋。
一股浓烈的廉价香精味,混着辣椒油的刺鼻味道。
在地下室闭塞的空气里飘荡。
沙瑞金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那股子以前让他闻着就作呕的垃圾食品味。
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。
市井。
粗糙。
这才是汉东现在的底色。
沙瑞金看着小王。
慢慢抬起右手。
那只沾满蓝黑色墨水的右手,悬在半空。
指尖还在往下滴着墨汁。
滴在木头桌面上,砸出一个黑点。
“小王。”
沙瑞金开口了。
嗓子干得像含着一把沙子,声音嘶哑劈叉。
小王没理他,眼睛死死盯着游戏屏幕。
“等会,打团呢!”
沙瑞金没把手缩回来。
他把手又往前递了半寸,胳膊肘压在旧报纸上。
“给我也来根。”
小王的手指顿住了。
游戏里传来一声“defeat”的音效。
他抬起头,满脸不爽。
视线扫过沙瑞金那只滴着墨水的手。
又看向沙瑞金那张颓废、垮塌的老脸。
小王愣住了。
他认识这老头大半年了,天天端着个官架子喝白开水。
今天这是抽哪门子风?
“老沙,你脑子真烧坏了?”
小王狐疑地打量着他。
“这可是五毛钱一包的辣条,你这种省委大领导吃得惯?”
沙瑞金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领导个屁。”
他声音很低。
“给我一根。”
小王撇撇嘴。
从塑料袋里捏出一根油乎乎、红通通的辣条。
随手一扔。
辣条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。
准确地掉在沙瑞金沾满墨水的掌心里。
红色的辣椒油和蓝黑色的墨汁瞬间混合在一起。
颜色变得诡异而肮脏。
沙瑞金看着手心里这根廉价的零食。
他没有嫌弃。
没有拿纸巾去擦拭。
他直接把手抬起来,凑到嘴边。
张开干瘪的嘴唇。
一口咬下大半根。
“吧唧,吧唧。”
他用力咀嚼着。
劣质的豆制品很有嚼劲。
工业辣椒精和粗劣的味精味道,在舌尖上猛烈地炸开。
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喉咙直冲胃袋。
太辣了。
辣得不讲道理。
沙瑞金的眼泪瞬间飙了出来。
眼眶通红,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。
混着嘴角的红油。
他一边流泪,一边继续把剩下的半根辣条塞进嘴里。
连着手指上的墨水一起舔了进去。
苦涩的墨汁味和辛辣的香精味混杂。
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。
也是他放下所有身段后,尝到的第一口市井烟火。
他大口嚼着,眼泪越流越多。
就在这时。
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。
像是一把无形的大铁锤,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他的脑干上。
没有心悸,没有气短。
就是一股极其强烈的、无法抗拒的困意。
排山倒海般砸了下来。
沙瑞金嚼辣条的动作僵住了。
视线瞬间变得模糊。
小王那张惊愕的脸,在眼前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。
他连一个音节都来不及发出。
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栽。
“砰。”
沙瑞金的脑袋重重砸在那堆泛黄的旧报纸上。
压住了那张印着他当年视察照片的头版头条。
沾着墨水和红油的手无力地垂在桌沿边。
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