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的阳光照在京州市财政局大院的铁栅栏上。
三辆拉着警笛的黑色帕萨特一个急刹停在主楼台阶前。
车门砰地推开。
侯亮平踩着锃亮的皮鞋大步跨下车。
他风衣下摆在秋风里翻飞，手里死死攥着那份盖了最高检大印的搜查令。
“陆处长老王带人封锁大门，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。”
侯亮平指点江山般挥了挥手，嘴角挂着得意的冷笑。
昨天在市政府大楼里受的窝囊气，今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大风厂的专项拨款都在财政局挂着账。
只要查实了丁义珍违规批复的资金流水，他顾寒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脱不了干系。
侯亮平领着人风风火火往主楼里冲。
刚迈上两级台阶，财政局大门的感应玻璃门就自动滑开了。
楚梦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夹克走了出来。
她嘴里吧嗒吧嗒嚼着口香糖，手里还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搪瓷茶缸。
“哟这不是最高检的侯大局长吗？哪阵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们财政局来了。”
楚梦笑眯眯地迎上前，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戚。
侯亮平脚步一顿，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她。
他对这个牙尖嘴利的经侦队长可谓记忆犹新。
昨天就是她当面戳穿了钟小艾打来的急电。
“楚队长你不在市局待着跑财政局来干什么？”
侯亮平把搜查令拍在楚梦面前的半空中抖得哗哗作响。
“反贪局办案，我要全面查封大风厂自建厂以来的所有拨款凭证和纸质账单。”
楚梦没接那张搜查令，反而后退了半步双手鼓起掌来。
“侯局长这工作效率就是高。顾市长早就料到您要来查账，特意把我调过来配合您的工作。”
“他顾寒江有这么好心？”侯亮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侯局长您这可就错怪我们顾市长了。我们汉东一向坚决拥护燕京的指示。”
楚梦转身冲着大楼里挥了挥手。
“王局长赶紧出来接客了。最高检的长官要查咱们的底子。”
财政局王局长擦着脑门上的汗从门柱后面挪了出来。
他昨天被吓得差点尿裤子，这会儿看着侯亮平两腿还在打摆子。
“侯局长您大驾光临，我们绝对配合绝对配合。”
王局长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。
“那还不快带我去档案室！”侯亮平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大步流星。
楚梦端着茶缸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吹了个粉红色的泡泡。
“侯局长您去档案室怕是查不到什么东西。那些几十年的陈年旧账堆在屋里容易生虫，昨天就腾出来了。”
侯亮平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死死盯着楚梦。
“腾出来了？你们敢销毁证据！”
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，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对讲机。
“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。”楚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我们那是为了配合最高检的调查，专门把账本集中装车准备给您送过去呢。”
侯亮平愣了一下，狐疑地看着她。
“顾寒江会这么配合？东西在哪？”
楚梦冲着财政局大院后头的露天停车场努了努嘴。
“全在后院停着呢。您要是信不过我们，现在就可以当场验货。”
侯亮平大手一挥带着陆亦可和老王直奔后院。
一绕过主楼，侯亮平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宽阔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停了整整十二辆重型东风大卡车。
每辆卡车的车厢都盖着厚厚的绿色防雨油布，里面装得满满当当。
“全都在这了。”楚梦晃悠悠地走过来按下了手里的一个遥控器。
旁边站着的几个保安立刻麻利地爬上车厢扯下了防雨布。
车厢尾部的挡板砰地一声砸落下来。
哗啦啦。
如同一座小山崩塌般，无数的纸质文件、牛皮纸袋、装订成册的旧本子从车厢里倾泻而下。
灰尘伴随着陈腐的纸张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侯亮平看着面前堆得比他人还高的纸山，眼睛都亮了。
他以为这就是汉大帮和秘书帮这些年见不得光的底子。
只要从这里面抽丝剥茧，整个汉东的官场都得面临一场大地震。
“陆处长老王马上戴手套干活。”侯亮平迫不及待地挽起衬衣袖子。
他顾不上灰尘扑面一个箭步冲到纸山前，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本硬壳账本。
翻开第一页。
侯亮平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
一九九八年三月大风厂一食堂采购大白菜两百斤单价两分五厘。
他把那本账册扔在地上又抓起旁边一个牛皮纸袋撕开。
里面掉出来一沓泛黄的旧报纸，头条印着京州市第一届职工运动会圆满闭幕。
侯亮平的呼吸重了起来，他不信邪地双手并用在纸堆里疯狂刨挖。
“这个是九五年的厂区绿化修剪收据。”
“这个是零二年的锅炉房煤渣处理单。”
“这些全是废纸！”
侯亮平把一摞沾满灰的材料狠狠砸在皮鞋上，灰土溅了一裤腿。
他红着眼睛看向还在旁边翻找的陆亦可。
“侯局，这辆车里全是财政局十年前淘汰的旧档案袋，没有核心数据。”陆亦可灰头土脸地摇了摇头。
老王从另一辆卡车边跑过来满手黑灰。
“局长那边的车里装的是大风厂历年春节发劳保手套的签收单。”
侯亮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铁锤闷得喘不上气。
他转过头死死盯住站在几米外喝茶的楚梦。
“顾寒江呢！他把大风厂近五年的核心账本藏哪去了！”
楚梦咽下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把茶缸盖子拧紧。
“侯局长您这年纪也不算大怎么思想这么落后。”
她嚼着口香糖吹了个大大的泡泡，啪地一声在嘴唇边炸开。
“现在都提倡无纸化办公了。大风厂所有的核心账目早就让沈局长拉去做了赛博化数据备份。”
“这几十车的纸壳子就是我们专门为您准备的实体物证。”
“您要是不满意我这就叫人再拉几车厕纸过来？”
羞辱。
这是明目张胆把最高检的招牌扔在地上踩。
侯亮平活了四十多年走到哪别人不是毕恭毕敬。
他从没吃过这种把人当猴耍的哑巴亏。
昨天在市政府被规章制度溜断了腿。
今天在财政局对着一车食堂买菜单查贪污腐败。
顾寒江连面都没露就用一堆破烂把他侯亮平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一阵秋风吹过掀起几张报纸糊在侯亮平的裤腿上。
侯亮平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。
他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野兽般冲向楚梦。
皮鞋在柏油路面上踩出沉闷的响声。
楚梦站在原地没躲，嘴角还挂着那抹气死人不偿命的笑。
侯亮平冲到跟前一把死死揪住楚梦夹克的衣领。
巨大的力道让楚梦脚尖微踮，搪瓷茶缸晃悠了两下险些掉在地上。
“你敢玩我？！”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你们这帮汉东的蛀虫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们！”
他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指节泛着惨白的死光。
陆亦可吓坏了赶紧跑过来拉侯亮平的胳膊。
“侯局冷静。她可是穿警服的。”
楚梦不仅没怕，反而顺势往后一仰夸张地扯开了嗓门。
那尖锐的叫声瞬间穿透了财政局的整个大院。
“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。最高检的领导当街殴打基层女干警啦。”
“还有没有王法啦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啊。”
王局长躲在车后面吓得用双手捂住了眼睛。
财政局办公楼的窗户呼啦啦全被推开了，无数双眼睛探头探脑往下看。
侯亮平的手像是触电般松开，连连后退了两步。
他指着楚梦手指头在半空中狂抖。
“你……你无赖。”
楚梦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，嚼着口香糖冲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侯局长您这动手打人的习惯可不好，要是被传上网这名声可就臭了。”
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挑衅。
“顾市长让我给您带句话，查账得有脑子，没脑子就老老实实在京州当个吉祥物。”
侯亮平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。
他咬碎了后槽牙死死瞪着楚梦。
“你回去告诉顾寒江，这笔账我侯亮平记下了。”
楚梦举起搪瓷茶缸在半空中敬了个礼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好嘞侯局长，那您这十几车大白菜收据打算查到几点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