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间新闻?什么新闻能把咱们陈老气成这样?”
顾寒江放下茶杯,眉梢轻挑。
林大山还没来得及回话。
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里,尖锐的医疗仪器报警声已经响成了一片。
墙上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汉东省早间新闻。
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浓重的消毒水味里回荡。
“今日上午九点,大风厂原址地皮正式挂牌拍卖。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结清工人工资及安置费。”
“大风厂原法人代表蔡成功,名下非法资产已由京州市公安局全数查封充公。”
新闻画面一切。
大风厂的工人们排着长龙,正喜笑颜开地在工资单上按红手印。
没有抗议,没有罢工。
那块曾经被视为无产阶级阵地的地皮,就这么合规合法地易了主。
陈岩石躺在病床上,死死盯着天花板角落的电视屏幕。
他戴着氧气面罩,胸腔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破风箱,呼哧呼哧地往里灌着气。
血压监护仪上的红色数字疯狂向上跳动。
滴、滴、滴——
刺耳的警报声揪着人的头皮。
他的右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昨晚在广场上气晕过去,连夜送进医院抢救。命是保住了,但脑血栓直接压迫了运动神经。
现在他嘴向左歪着,眼角无力地耷拉下来,口水顺着下巴淌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。
老头子那只还能动的左手,死死抠着床单,手背上的血管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病房门被人莽撞地撞开,郑西坡红着眼眶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。
他那件蓝色的厂服皱得像块破抹布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。
他看都没看旁边报警的仪器,直接扑倒在陈岩石床前。
“陈老!您可得给我做主啊!”
郑西坡一把抓住陈岩石那只还能动的左手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胜利被他们抓走了!顾寒江那个活阎王,没把胜利送进看守所。”
“他逼着胜利穿上保安服,去市委大院门口站岗!”
“还收了手机,说让他物理戒网瘾,谁发帖就拔谁的网线啊!”
郑西坡捶着床沿,哭得声嘶力竭。
“胜利可是大网络公司的老板,让他去给那帮贪官看大门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!”
“工友们也都叛变了,拿了钱一个个都不认账,说我儿子贪了厂里的公款。”
“陈老,咱们大风厂的天塌了!”
陈岩石听着郑西坡的哭诉,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双眼圆睁,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。
他试图坐起来,但右半边身子像灌了铅,重重地砸回床垫上。
歪斜的嘴角拼命蠕动着,有清亮的口水流出来。
“去……去……”
陈岩石用仅存的左手握拳,梆梆地敲着硬邦邦的床板。
每敲一下,他脸上的肌肉就跟着扭曲一分。
“陈老,您说什么?我听不清啊!”郑西坡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“去……省……委!”
陈岩石拼尽全力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去省委大院!闹!”
老头子喘着粗气,眼神里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偏执。
“找……沙……沙书记!”
“告顾寒江……迫害……老革命!”
他敲击床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,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,印在白床单上触目惊心。
郑西坡看着他这副模样,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“陈老,省委大院现在谁还敢去啊?大家都被顾寒江那桃花扇吓破胆了。”
“我儿子还在他手里捏着,我再去闹,胜利就真得在里面蹲一辈子了!”
郑西坡现在是彻头彻尾的落水狗,早没了在广场上演讲的骨气。
他来找陈岩石,只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可这根稻草,自己都已经瘫在床上了。
陈岩石瞪着退缩的郑西坡,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刚想抬手去扇郑西坡一巴掌。
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旁边那张床位。
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,陈海。
车祸后就一直躺在那里,成了个毫无知觉的植物人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间。
陈海搭在床沿的食指,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陈岩石僵住了。
他用力揉了揉浑浊的老眼,死死盯着儿子的手。
动了。
又动了一下。
甚至陈海紧闭的眼皮,也跟着颤动了两下。
一股狂喜的洪流瞬间冲刷了老头子混沌的大脑。
他忘了偏瘫,忘了口水,忘了输液管的拉扯。
两行浑浊的热泪夺眶而出,顺着老脸上的沟壑往下淌。
“海子……我的海子要醒了……”
陈岩石用左手胡乱地抹着脸,喉咙里发出又哭又笑的怪音。
他指着隔壁床,冲着郑西坡含糊不清地喊。
“看!海子动了!”
“他听到大风厂受委屈,他躺不住了!”
老头子的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彩,那是权力幻觉重新燃起的火苗。
“只要海子醒过来……他是反贪局的局长!”
“他拿着尚方宝剑,他能抓贪官!他能办了顾寒江!”
陈岩石敲打床板的节奏变得欢快起来。
他仿佛看到了儿子穿上笔挺的检察服,拿着拘捕令冲进副市长办公室的画面。
他坚信正义永远站在自己这边。
郑西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根手指确实在微微颤动。
郑西坡咽了口唾沫,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要是陈局长真能醒过来,有他出面,说不定胜利就不用当保安了。
“陈老,陈局长吉人天相,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,要让他来主持公道啊!”
郑西坡抓着床沿,激动得直搓手。
“等陈局长一醒,咱们大风厂就有救了!”
两人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,互相编织着翻盘的美梦。
就在老头子沉浸在儿子即将苏醒、大杀四方的狂想中时。
沉重的病房门被人不紧不慢地推开了。
门轴转动,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皮鞋踩在消毒地砖上的声音清脆有节奏。
顾寒江穿着深灰色的风衣,单手插兜,从容地迈进病房。
他身边并肩走着一个女人。
苏清欢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,长发盘在脑后,眉眼间透着化不开的清冷。
两人走得不疾不徐。
顾寒江的另一只手里,没有拿那把紫檀折扇。
而是捧着一束刚刚剪下、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的桃花。
娇艳的粉色在这死气沉沉的病房里,显得有些刺眼。
陈岩石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郑西坡吓得倒退三步,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。
顾寒江走到两张病床中间站定。
他看了看那根还在微微抽动的手指,又看了看嘴歪眼斜的陈岩石。
嘴角勾起一抹春风化雨般的浅笑。
“陈老,听说您这身子骨又出毛病了。”
顾寒江把那束桃花递上前,挡在了陈岩石的眼前。
“这不,我特意挑了开得最艳的,来给您老人家探探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