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停职了。”
轻飘飘的四个字,像一阵没温度的穿堂风,扫过省委大楼前空旷的台阶。
侯亮平高举着那张拘捕令,手腕悬在半空。
他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,就硬生生地卡在了五官之间,显得滑稽又扭曲。
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法桐叶,在石阶上打着旋儿。
苏清欢单手拎着黑色公文包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她看都没看那张盖着反贪局大印的拘捕令,空出的右手从内兜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。
手腕轻翻。
纸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,清脆地拍在侯亮平的胸口。
“看清楚上面的红章。中纪委内部通报。”
苏清欢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人情味,全是按章办事的机械感。
“侯亮平同志,你在查办大风厂及山水集团相关案件期间。严重违规跨部门操作,未按流程向当地纪委及省委报备。”
“存在严重的程序不当,导致地方行政工作受到恶劣干扰。”
她往前逼近了半步。
“现在,我代表中纪委正式通知你,暂停你身上的一切职务。接受组织内部审查。”
侯亮平手里的拘捕令掉在台阶上。
他一把抓起胸口那份通报,一目十行地扫下去。
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像个筛子,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“这是污蔑!是地方保护主义的打击报复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眶里瞬间充血,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。
“我拿着最高检的牌子来汉东,我是来办大案要案的!我查出来的全是铁证!”
侯亮平转头怒视着站在苏清欢身后的顾寒江。
“顾寒江!你以为把中纪委搬出来,就能掩盖你在京州一手遮天的事实吗?”
“你这叫排除异己!你早晚要遭报应的!”
顾寒江手里把玩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他看着气急败坏的侯亮平,嘴角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侯局长,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听着真新鲜。”
顾寒江摇开折扇,扇骨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“你查出来的铁证?你仔细想想,从丁义珍到高小琴,哪一个不是我把饭喂到你嘴边的?”
顾寒江眼神骤冷,收起了那副散漫的做派。
“你真以为自己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青天大老爷?”
“你不过是个连案卷都没看明白,就急着跳出来抢功劳的糊涂虫。”
这几句话像一把把钝刀,来回割着侯亮平引以为傲的自尊心。
他引以为傲的反贪铁拳,他自命不凡的智商。
在顾寒江眼里,就是一个免费的清道夫。
“我不服!我要给燕京打电话!我要向最高检申诉!”
侯亮平吼着,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苏清欢偏了偏头,眼神扫向身后的纪委干事。
两名穿着深色夹克的干事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钳住了侯亮平的胳膊。
“侯亮平同志,停职期间,请上交你的证件和配枪。”
其中一名干事语气生硬地开口。
陆亦可跟在侯亮平身后,看着这阵势,急得直跺脚。
“苏副书记,侯局他也是为了汉东好,你们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啊!”
她上前一步,想要挡在侯亮平身前。
苏清欢冷冷地瞥了她一眼。
只是一眼,陆亦可就像被钉在了原地,半步都挪不动。
“纪委办事,没有情面,只有规矩。陆处长要是想抗拒执法,我不介意连你的证件一起收了。”
苏清欢的话堵死了所有的退路。
侯亮平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苏清欢和顾寒江,咬着后槽牙,手伸向后腰。
皮质枪套的搭扣被解开。
他把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配枪重重拍在纪委干事的手里。
接着,扯下胸前的工作证,扔在地砖上。
失去配枪和证件的那一刻,侯亮平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原本挺直的脊梁骨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。
汉东的水太深了。
深到连他这个最高检派下来的钦差,都能被几张红头文件死死摁在水底。
他觉得这片天是黑的,黑得透不进半点光。
纪委干事捡起地上的证件,退回苏清欢身后。
顾寒江摇着桃花扇,从侯亮平身边擦肩而过。
“侯局长,歇几天吧。汉东这出戏,没你的戏份了。”
顾寒江和苏清欢并肩走下台阶,钻进那辆黑色的奥迪专车里。
车辆绝尘而去,只留给侯亮平一地的汽车尾气和漫天飞舞的落叶。
侯亮平失魂落魄地走到省委大楼外的一处花坛边。
他跌坐在石沿上,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。
过了许久,他摸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。
听筒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女人声音,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燕京四合院里鸟笼的清脆叫声。
“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案子办完了,等着领功呢?”
钟小艾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,透着京城圈子里浸淫多年的底气。
“小艾……”
侯亮平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“我被停职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鸟叫声仿佛瞬间消失了。
钟小艾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你说什么?你被谁停职了?”
“中纪委空降下来的一个副书记,叫苏清欢。跟顾寒江穿一条裤子。”
侯亮平咽了口唾沫,语气里满是憋屈。
“他们这是合伙给我下套。汉东这帮人,根本没把最高检放在眼里。”
“顾寒江在京州一手遮天,我连去查个账都被他们像防贼一样防着。现在直接拿内部通报扣我头上了。”
钟小艾把手里的骨瓷咖啡杯重重搁在桌面上。
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一个地方上的副市长,敢把手伸到你头上。”
钟小艾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院子里凋零的秋景。
她眼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傲慢。
“他们真以为汉东是法外之地,没人治得了这帮地头蛇了?”
“小艾,你帮我跟上面反映反映情况,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侯亮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声音急切。
“我不找上面。”
钟小艾冷笑一声,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跟那帮基层官僚扯皮,是在浪费我的时间。我亲自去汉东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这个顾寒江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,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动我钟小艾的丈夫。”
电话挂断的盲音在侯亮平耳边回响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知道燕京那边终于要有人替他出头了。
半天后,汉东省京州国际机场。
一架从燕京飞来的航班平稳降落。
VIp通道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。
钟小艾踩着一双限量版的高跟鞋,步子迈得又稳又急。
她穿了一件风衣,手里拎着只惹眼的爱马仕铂金包。
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豪门气场,依然压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。
省公安厅派来接机的一辆黑色越野车早就停在路边。
两个平时在省厅里耀武扬威的处长,此刻像个服务生一样站在车门两边。
“钟主任,您一路辛苦了。沙书记那边交代了,先接您去省委招待所洗尘。”
其中一个处长弯着腰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。
钟小艾脚下没停,躲开了那只手。
她一把拉开车门,弯腰坐进后座。
“不去省委招待所。沙瑞金连手底下的副市长都管不住,我找他洗什么尘。”
钟小艾摘下墨镜,随手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。
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冷光。
接机的处长愣在车外,额头上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“那……那您这是要去哪?”
“去京州市政府。”
钟小艾靠在椅背上,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膝盖。
“去见见那位无法无天的顾市长。”
黑色的越野车像头猛兽,在京州的街道上横冲直撞。
省厅的车牌在汉东一向畅通无阻,一路绿灯开到了市政府大门前。
钟小艾推开车门,连看都没看门卫室一眼,踩着高跟鞋直奔主楼。
市政府一楼大厅的保安想上前阻拦。
接机的处长赶紧走在前面,亮出证件。
“燕京来的领导,别挡道!”
保安吓得缩回手,眼睁睁看着这尊煞神走进了电梯。
顶楼,副市长办公室。
林大山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核对下午的会议流程。
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。
那声音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侵略感,直奔这间办公室而来。
林大山刚站起身,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。
紧闭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了一脚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门板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,反弹回来半截。
钟小艾站在门口,下巴微扬,眼神冷傲地扫过屋内。
她拎着那只价值不菲的包,踩着满地掉落的白灰走了进来。
“这门我帮你踹开了。顾寒江,你倒是给我出来把话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