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的声音压低,声带还在发颤。
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,砸在笔挺的白衬衫衣领上。
顾寒江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。他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虚虚往下压了压。
广场上几万人的欢呼声还在耳边轰鸣,震得脚下的红地毯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天塌不下来。”顾寒江偏过头,声音被掩盖在周围的喧闹里,“大山,出息点。你好歹也是京州市委秘书长了。”
他把紫檀桃花扇收拢,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。
转身步下台阶,把身后的漫天花雨和震耳欲聋的掌声甩在脑后。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,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的汗,一路小跑跟了上去。
“书记,那可是挂着燕京‘京V’牌照的黑底车队啊。”
林大山跟在后面汇报。
“门卫说,车队连通报都没打,直接长驱直入停在了一号楼门前。”
两人穿过广场侧面的小径,迈上市委办公大楼的台阶。
原本热闹的走廊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。几个端着茶杯的科员缩在茶水间门口,探头探脑地往外瞧,谁也不敢大声喘气。
顾寒江推开玻璃门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“带队的熟人,有多熟?”顾寒江放慢了脚步,随口问了一句。
林大山四下看了一眼,凑近半步压低嗓门。
“前几天刚在您办公室里,被楚队长扇过一巴掌的那位燕京大小姐。钟小艾。”
顾寒江脚步一顿,挑起半边眉毛。
“钟家这位千金恢复能力挺强啊。脸上的印子消了?”
“这回人家可是带着钦差的牌子来的。”林大山苦着脸,指了指三楼接待室的方向,“中纪委巡视组副组长,这是拿着尚方宝剑回来报私仇了。”
三楼接待室的厚重红木门紧紧关着。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、面无表情的男人。
这两人站姿笔挺,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。
林大山刚想上前去交涉,顾寒江已经越过他,直接把手搭在了黄铜门把手上。
咔哒。
实木门被推开。
接待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一排真皮沙发上,坐着五六个脸色铁青的男女。
这些人齐刷刷地转过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顾寒江身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低气压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坐在正中间主位的,正是几天前狼狈逃回燕京的钟小艾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职业套装。长发盘在脑后,脸上化着精致到挑不出瑕疵的冷艳妆容。左边脸颊铺了厚厚的粉底,早看不出半点红肿的痕迹。
钟小艾双腿交叠,高跟鞋的鞋尖微微挑起。
她手里端着一本卷宗,连正眼都没给刚进门的顾寒江一个。
“顾市长好大的排场。”
钟小艾把手里的卷宗“啪”地一声摔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。
声音在这封闭的接待室里显得尤为刺耳。
“我们在上面等了你足足半个小时。你在下面搞那些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,倒是玩得挺开心。”
顾寒江没接她的话茬。
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对面单人沙发前,掸了掸西裤的膝盖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。
林大山站在他侧后方,警惕地盯着对面这排来势汹汹的钦差。
“钟副组长这话说的,老百姓拿回了自己的血汗钱,自发庆祝一下,怎么能叫劳民伤财呢。”
顾寒江手腕轻翻,紫檀桃花扇唰地展开。
扇面上那枝手绘的桃花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惹眼。
他扇起一阵微风,吹散了对面飘过来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。
“再说了。燕京来的领导要下基层视察,按规矩是不是得提前发个函?”
顾寒江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。
“这不声不响地就摸进了门,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位是来暗访的。”
旁边一个谢顶的巡视员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,指着顾寒江的鼻子。
“顾寒江!注意你的态度!”
谢顶男人厉声呵斥,官腔拿捏得十足。
“我们是代表中纪委和最高检联合组成的专项巡视组。钟副组长亲自带队,查的就是你们京州这阵子违规操作的烂账!”
顾寒江看都没看那个跳脚的巡视员,目光依然落在钟小艾身上。
“查烂账?好啊。”
顾寒江把身子往后一靠,扇骨敲击着掌心。
“我这桌上的烂账多得是。前任留下的窟窿,海外信托的黑金,哪一笔都能查出个惊天大案。不知道巡视组对哪一本感兴趣?”
钟小艾冷笑一声。她俯下身,涂着正红色蔻丹的指甲在那份卷宗上重重扣了两下。
“少跟我在这顾左右而言他。”
她那双带着傲慢与怨毒的眼睛,死死钉在顾寒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。
“今天广场上你亲口宣布,大风厂地皮拍卖的溢价部分全额打入什么免息贷款资金池。”
“谁给你的权力动用这笔巨额资金?”
钟小艾拔高了音量,字字句句带着扣帽子的狠厉。
“未经省委省政府联合审批,擅自挪用几十亿的国有资产和土地出让金。顾寒江,你这叫严重的违纪违法!”
林大山在后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女人简直是条疯狗。大风厂地皮的事,顾寒江走的是市政府的专项审批流程,每一步都卡着底线。
她现在拿着中纪委的牌子强行定性,摆明了就是要公报私仇,把顾寒江摁死在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上。
“钟副组长这帽子扣得真够大。”
顾寒江看着那份卷宗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。
“钱留在账上叫死钱,用来解决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,叫盘活地方经济。”
“这笔账市财政记得清清楚楚。钟副组长要查,我这就让审计局把底单全搬过来,随您慢慢翻。”
“你少拿这套哄骗基层的老黄历来敷衍我!”
钟小艾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玻璃茶几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寒江。
她父亲在燕京那边运作了许久,才把她安插进这个核心巡视组,甚至破格给了个副组长的头衔。
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。
她脑子里全是在这间办公室里,被那个基层女警当众扇耳光的屈辱画面。
今天她带着燕京的权力和父亲的威望卷土重来,就是要看着顾寒江这帮人在自己脚下跪地求饶。
“顾寒江,我实话告诉你。”
钟小艾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阴狠。
“这次巡视组下来,不是来听你讲什么地方经济学理论的。”
“你擅权专断,在京州大搞一言堂,逼迫同僚,挪用巨额资金。这些材料我们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。”
她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支录音笔,拍在桌面上。
“你现在只有一条路。把大风厂所有的资金去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。在这份调查笔录上签了字,我或许还能向上头打个报告,给你算个主动交代。”
钟小艾的眼神里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感。
“你要是继续负隅顽抗。今天这间屋子,你出不去。你头顶这顶刚戴上的乌纱帽,明天就得被摘下来。”
几个随行的巡视员也纷纷站起身,形成一种无形的包围圈,试图用人数和级别带来政治压迫感。
接待室里的空气凝固了,只能听见钟小艾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。
林大山觉得双腿发软。燕京钦差带着文件来逼宫,这阵势换作任何一个地方官,早就吓得双腿打颤连连认错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紧张地看向自家老板。
顾寒江却连姿势都没换。
他看着那支录音笔,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接待室里显得尤为刺耳。
“交代?签字?”
顾寒江摇着桃花扇,扇骨指向钟小艾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。
“钟副组长,你是不是在燕京的温室里待久了,连基本的查案常识都忘了?”
他站起身,一米八几的身高瞬间反压了钟小艾的气场。
“你拿个莫须有的资金挪用罪名,就想让我这个京州市委一把手签字画押。你觉得这汉东的官场,是你家开的过家家游乐园吗?”
钟小艾咬着牙,脸色铁青。
“顾寒江!你放肆!”
“我父亲在上面看着这案子,你敢拒不配合巡视组的工作!”
她搬出了最后的底牌,那张她引以为傲、无坚不摧的王牌。
“你真以为你靠着点见不得光的手段挤走李达康,就能在汉东一手遮天了?在权力的规矩面前,你那点小聪明连个屁都不是!”
“一口一个父亲,一口一个权力的规矩。”
顾寒江走到玻璃茶几前,伸手拿起了那支录音笔。
他在手里把玩了两下,随后手指一松。
啪嗒一声,录音笔掉进了茶几旁边的金属废纸篓里。
“你干什么!”钟小艾尖叫出声。
顾寒江双手插进休闲西服的口袋里,眼神漠然地看着她。
“钟副组长,我提醒你一句。这里是京州,不是你拼爹的试验田。”
“你想公报私仇,也得看看自己手里到底捏着几张真牌。”
“你拿着个副组长的头衔跑到我面前颐指气使,就没想过,这可能是某些人故意让你来踩雷的吗?”
钟小艾愣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。
“你少在这挑拨离间!死鸭子嘴硬!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。
她重新坐回沙发上,双臂环抱在胸前,冷眼看着顾寒江。
似乎吃定了他不敢对巡视组有任何过激的举动。
“行,你不交代,咱们就耗着。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钟小艾冷笑着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茶几。
手指上的碎钻美甲和玻璃碰撞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“顾市长,发什么愣啊,咱们巡视组大老远跑来,连口水都喝不上吗?”
顾寒江看着她这副死撑着排场的嘴脸,嘴角挑起一抹充满玩味的笑意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林大山。
“喝水?”顾寒江笑了。“来人,给钦差大人们上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