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黑色账册砸在玻璃茶几上，震得旁边那杯桃花茶溅出几滴粉色的水花。
水渍落在羊绒地毯上，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。
钟小艾双手撑着桌面，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。她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摇着折扇的男人，等着看他惊慌失措、冷汗直冒的丑态。
那是她连夜动用燕京的关系，找最高级的手办造假团队赶制出来的“铁证”。
顾寒江连身子都没往前探一下。
他垂下眼皮，目光在那本账册的封面上扫过。紫檀桃花扇在手里慢悠悠地转了半个圈，扇骨轻轻挑开厚重账册的黑色封皮，露出一页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账目明细。
“钟副组长，造假也得讲究个水土不服的客观规律。”
顾寒江收拢折扇，扇骨在纸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这纸张的纹理和碳粉的密度，带着浓浓的北方干燥味儿。燕京海淀那家部委指定印刷厂特供的耗材，平时用来印红头文件，今天倒用来给我顾某人做假账了。”
钟小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抓在包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，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。
“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拖延时间！”她拔高了音量，试图用尖锐的声音掩盖心底那一丝慌乱，“这是我们巡视组从山水集团财务电脑里恢复的核心数据！白纸黑字写着你顾寒江收了高小琴两千万的海外回扣！”
坐在旁边的谢顶巡视员也跟着站了起来，挺直腰板打官腔。
“顾市长，巡视组拿出的证据都是经过严格审计的。你现在不仅拒不交代，还敢污蔑巡视组伪造证据。这种对抗组织审查的态度，性质太恶劣了！”
“严格审计？”
顾寒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他把手里的折扇往沙发扶手上一搁，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。
“既然各位钦差大人对审计这么有自信，那咱们就来个现场公开审计。林大山，把电视打开。”
一直候在门口的林大山立刻拿起遥控器，按开了挂在墙上的那台八十五寸液晶大屏幕。
顾寒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，拨通了一个视频通话，直接将画面投射到了大屏幕上。
“嘟”的一声轻响后，屏幕亮了起来。
一个戴着大黑框眼镜、顶着鸡窝头的年轻人出现在画面里。他嘴里叼着半片吐司面包，手里还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红牛。
“市长，怎么大白天查岗啊？我这刚破译完两个海外暗网的肉鸡节点。”
赵天宇把红牛罐子一扔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接待室里的几个巡视员面面相觑，完全跟不上顾寒江这天马行空的节奏。
钟小艾冷着脸指着屏幕：“顾寒江，你装神弄鬼地干什么？弄个不三不四的网管来糊弄巡视组？”
“钟副组长稍安勿躁。”顾寒江拿起手机，将镜头对准了茶几上那本翻开的假账册。
“天宇，看看这账面上的几个所谓离岸转账账户。燕京的高端造假团队做出来的，你给验验成色。”
屏幕里的赵天宇凑近了摄像头，眯着眼睛扫了两眼。
下一秒，他直接笑喷了，差点把嘴里的面包渣喷到屏幕上。
“就这？这也叫高端造假？市长，您这是在侮辱我的专业素养。”
赵天宇双手搭上键盘，屏幕画面瞬间一分为二。一半保留他的视频画面，另一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流。
“这帮造假的人连最基本的区块链哈希值逻辑都没搞明白。他们伪造的这几个离岸账户前缀，用的是五年前早就废弃的瑞士银行旧代码段。”
键盘的劈啪声像暴雨一样在接待室的音响里砸开。
谢顶巡视员咽了口唾沫，转头看向钟小艾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钟副组长，这……这能行吗？”
钟小艾咬着下唇，强撑着不退让。
“别听他虚张声势！几个敲键盘的骗子而已！”
“是不是骗子，咱们用数据说话。”顾寒江靠回沙发里，端起那杯渐渐温凉的桃花茶喝了一口。
大屏幕上的绿色代码突然停止滚动，跳出了一个红色的追踪进度条。
“市长，这假账里的资金流向虽然是捏造的，但他们套用了一个真实的母账户做数据掩护。”
赵天宇的声音透着一股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兴奋。
“他们以为加了十二道防火墙就能抹掉痕迹。我顺着这个母账户的资金池反向追溯了一下，扒到了几条有意思的暗线。”
进度条“叮”的一声拉满，屏幕上瞬间炸开一张庞大而复杂的资金流向树状图。
钟小艾抬头看去，只看了一眼，她那画着精致妆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树状图的正中央，赫然挂着一个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。
那不是什么皮包公司的法人，那是她父亲的名字！
“停下！把这破电脑给我关了！”
钟小艾像疯了一样扑向茶几，抓起一个粗陶茶杯就朝墙上的大屏幕砸去。
林大山眼疾手快，半路截住了她的胳膊，把茶杯稳稳夺了下来。
“钟副组长，损坏公物照价赔偿。这屏幕好几万呢，您别冲动。”林大山笑呵呵地把她挡了回去。
大屏幕上的红色资金线开始疯狂蔓延，触目惊心。
赵天宇的解说声在房间里回荡，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，砸碎了钟家那高高在上的豪门画皮。
“三年前，京城南郊的这块商业用地皮，通过三家境外空壳公司倒手。这笔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分红，最终流进了一个开曼群岛的家族信托。”
“去年，汉东油气集团的一笔八千万海外采购设备回扣，经过洗钱机构做平，又进了这个信托的账面。”
随着赵天宇的解说，一份份盖着私人印章的转账底单、甚至几张隐秘的持股代持协议，被赤裸裸地挂在了屏幕上。
金额加起来，是一个普通人连数零都要数上半天的天文数字。
“能源、地产、海外信托。钟老爷子这胃口，可比咱们汉东那个逃到国外的丁副市长野多了。”
顾寒江看着那些红线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巡视组彻底哑火了。
谢顶男人双腿一软，跌坐在沙发上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确凿无疑的证据，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掉。
他们本是来查顾寒江的，想拿捏这个地方刺头。谁能想到，这小子反手一扒，竟然把带队副组长的亲爹给掀了个底朝天。
这哪是来巡视的，这简直是主动送上门来给人家送人头的。
“假的……全是假的……”
钟小艾连连后退，小腿撞在沙发边缘。她跌坐在上面，涂着口红的嘴唇不断哆嗦。
她引以为傲的燕京背景，她拿来压人的政治靠山，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代码跳动里，被扯碎了扔在烂泥里。
她死死盯着顾寒江，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“你这是栽赃陷害！我父亲是清白的！你没有权力查燕京的账！”
顾寒江放下茶杯，从兜里掏出一台薄薄的平板电脑，放在腿上。
“钟副组长，我确实没有权力越级查燕京的账。所以我这不是在帮你们整理材料吗？”
他的手指悬停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，那里显示着一个已经编辑好的邮件发送界面。
收件人那一栏，密密麻麻填满了中纪委最高层几个核心领导的内部邮箱地址。
“你疯了！顾寒江你敢发出去，钟家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钟小艾绝望地尖叫着，试图最后一次用家族的威慑力来阻挡这场毁灭性的灾难。
顾寒江抬起眼皮，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手指没有半点犹豫，重重敲击在平板屏幕的确认键上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“发送成功”提示框。
顾寒江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扔，清脆的碰撞声敲碎了接待室里最后的一丝侥幸。
“钟副组长，这份您父亲的真实流水，我已经一键群发给中纪委最高层了。祝他老人家好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