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京州市政府第一會議室。
中央空調呼呼吹著冷風,卻吹不散滿屋子的低氣壓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顧寒江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上,坐姿隨意。
那把印著省委大印的絕對授權書就擺在他手邊。
白底紅字,現在比什麼尚方寶劍都管用。
李達康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,黑著一張臉。
他的雙手死死交疊在桌面上,骨節泛白,手里的白色保溫杯被捏得似乎要變形。
“各位,我這人不喜歡繞彎子。”顧寒江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清脆的敲擊聲不大,卻瞬間壓住了全場的竊竊私語。
“今天我接手大風廠專項工作,第一件事就是改規矩。”
底下的干部們面面相覷,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。
誰不知道這京州是李達康的天下,這幾年的規矩哪是說改就改的?
李達康的頭號親信,市委辦王主任坐不住了。
他挪了挪胖大的身軀,皮笑肉不笑地接了話。
“顧市長,咱們京州一向是達康書記定的調子,講究個五加二白加黑。”
“大家為了光明峰項目那是連軸轉,您這剛接手就改規矩,別寒了干部們的心啊。”
顧寒江輕笑一聲,手腕翻轉,那把紫檀桃花扇在手里轉了個漂亮的圈。
“王主任這大餅畫得倒是圓溜。連軸轉?轉出什麼名堂了?”
他站起身,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人的臉。
“外資跑了,工人鬧了,Gdp全綠了。”
“你們這所謂的白加黑,加的全是毫無意義的摸魚時間吧?”
李達康重重咳嗽一聲,水杯在桌上磕出沉悶的響聲,水花濺了幾滴出來。
“寒江同志,話不能這麼說。大家跟著我干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”
顧寒江雙手撐在桌面上,上身前傾,直視李達康的眼楮。
“達康書記,市場不相信眼淚,只看結果。”
“從今天起廢除所有形式主義加班,到點下班雙休照舊。”
“誰再拿奉獻兩個字道德綁架下屬,我第一個辦他。”
會議室里鴉雀無聲,掉根針都能听見。
後排幾個被壓榨了好幾年的科員猛地抬起頭,眼楮里閃過不可思議的光。
林大山站在角落里,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。
他跟了顧寒江這麼久,知道自家老板這是要下狠手抽底薪了。
顧寒江靠回椅背上,修長的手指指了指會議室後方的角落。
“大山,你過來。”
林大山趕緊小跑上前,腰桿挺得筆直,大聲回應。
“市長,您吩咐。”
“大風廠前期的資產核算報告一直是你熬夜在盯,這活干得不錯。”
顧寒江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隨手扔在寬大的會議桌上。
“從現在起,你兼任專項工作組辦公室主任,人事和財務調度全由你來把關。”
王主任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,臉上的肥肉跟著直哆嗦。
“顧市長,大山資歷太淺了!這辦公室主任的位子一直是我在兼任啊!”
李達康也皺起眉頭,食指重重地點了點桌面。
“寒江,大山還是個副科,提拔太快不合組織規矩。”
“規矩?”顧寒江笑了,伸手拍了拍那份紅頭文件。
“這上面寫著人事調度我說了算,沙書記的字簽在上面。怎麼,達康書記有意見?”
李達康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,硬生生把滾到嘴邊的話憋了回去,胸膛劇烈起伏。
顧寒江沒理他,轉頭看向後排幾個縮在角落里的年輕干部,挨個點名。
“魏大勇,信訪辦那個天天幫領導背鍋的小魏是吧?”
“從今天起你負責對接大風廠工人代表,權限直接對我負責。”
“楚夢,經偵支隊那邊你帶頭,立刻介入大風廠的賬目審查。”
被點到名字的幾個人全懵了,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他們平時都是局里最底層的邊緣人,干最累的活挨最毒的罵。
如今這等于是一步登天,直接被顧寒江提拔到了一線核心位置。
林大山眼眶發熱,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︰“市長您放心,咱們干實事的絕不掉鏈子!”
顧寒江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,目光再次落回到李達康那幫親信身上。
那種看戲的眼神,讓王主任覺得頭皮發麻。
“既然干實事的上位了,那天天喊口號的也得動彈動彈。”
顧寒江拿出一份提前擬好的名單,直接丟給林大山。
“大山,照著名單念,讓他們听听自己的新任務。”
林大山清了清嗓子,拿起名單,底氣十足地大聲宣讀。
“市委辦王主任,負責大風廠廠區外圍垃圾清理及下水道疏通監督。”
“要求三天內煥然一新,每天必須在現場拍照打卡。”
“招商局劉副局長,負責挨家挨戶去給撤資的外商賠禮道歉。”
“這周之內,必須簽回至少三份諒解備忘錄。”
“城建委張處長,帶隊去工地搭帳篷,防偷盜防破壞,全天候輪班值守。”
名單剛念完,會議室下面頓時炸開了鍋,嗡嗡的抗議聲連成一片。
王主任臉漲成了豬肝色,指著林大山破口大罵。
“你算什麼東西敢指揮我!我去掃下水道?我可是正處級干部!”
劉副局長也慌了神,滿頭大汗地看向主心骨李達康。
“達康書記,這外商都在氣頭上,我去道歉不是送上門當出氣筒嗎?”
李達康陰沉著臉,死死盯著顧寒江,咬碎了後槽牙才吐出一句話。
“寒江,你這是公報私仇!把我的核心骨干全派去干這種粗活。”
“京州的工作還怎麼開展?你把市委辦當成什麼了!”
顧寒江冷笑一聲,桃花扇在手里敲得啪啪作響,每一聲都打在李達康的心坎上。
“達康書記,他們不是喜歡五加二白加黑嗎?我這是給他們表現的機會啊。”
“這也是為了鍛煉隊伍的基層作戰能力。紙上談兵可干不好實際工作。”
他冷冷地掃視著那幾個抗議的親信,語氣帶著絕對的壓迫感。
“怎麼,平時口號喊得震天響,真遇到髒活累活就往後縮了?”
“我把話放在這。剛才念到名字的,KpI指標已經定死了。”
“完不成任務,或者敢找借口推諉的,就地免職。”
“我手里的人事豁免權,可不是放在辦公室里當擺設的。”
王主任一屁股癱在椅子上,雙眼無神,感覺天都塌了。
李達康閉上眼楮,他清楚地感覺到,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班底全完了。
那些被提拔的年輕干部看著顧寒江,眼神里全都是死心塌地的光芒。
而他李達康的人,全成了大風廠爛攤子里的免費勞動力。
散會後。
顧寒江哼著小曲兒回了副市長辦公室。
林大山跟在後面,抱著一摞沉甸甸的文件夾,走路都帶著風。
“市長,剛才那感覺太解氣了!王主任領掃把的時候,手都在抖呢。”
顧寒江靠在沙發上,拿剪刀修剪著一枝桃花的枯葉,神色愜意。
“這才剛開始。李達康的政績觀就是建立在剝削你們這些基層干事的基礎上的。”
“把他的基本盤抽干了,他這市委書記也就成了光桿司令。”
林大山連連點頭,剛想翻開文件匯報下一步的清算工作。
走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伴隨著沉悶的吵鬧聲和保安的勸阻,一路逼近辦公室大門。
“市長,外面好像出事了。我出去看看。”林大山臉色一變,急忙轉身。
話音剛落,辦公室的實木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。
木門重重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,牆皮都震落了一小塊。
陳岩石臉色慘白卻透著一股病態的亢奮,額頭上還貼著一塊滲血的紗布。
他手里拄著一根不知道哪撿來的破木棍,大口喘著粗氣。
身後跟著烏泱泱十幾個大風廠的工人代表,把門堵得水泄不通。
鄭西坡扶著他的胳膊,滿臉尷尬又無措,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顧寒江。
剛才還在會議室里憋了一肚子火的李達康也聞聲趕了過來。
李達康站在走廊外圍進退兩難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陳岩石用木棍重重杵了一下地板,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他死死盯著沙發上悠哉游哉的顧寒江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老頭子胸口劇烈起伏,舉起木棍指著顧寒江的鼻子。
“顧寒江,你趁我病危奪我的權,在廠里搞什麼資產清算!”
“你這是在喝工人們的血,我今天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討個說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