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要是真能把我停职查办,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您。”孙连城慢条斯理地从抽屉最里层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。
他把文件平铺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。
李达康冷笑出声。
他两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孙连城。
“孙连城,你少在这装神弄鬼。”
“市委组织部要停你的职,就是我一句话的事。”
孙连城伸手掸了掸文件封皮上不存在的灰尘,顺着桌面推到了李达康眼皮子底下。
“达康书记,这可不是装神弄鬼。您仔细瞧瞧这上面的红戳。”
李达康视线下移。
看清抬头的瞬间,他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这根本不是区里的报告。
这是一份盖着市委常委鲜红大印的正式任命书。
最让他觉得刺眼的是文件右下角那个烫金的签名。
顾寒江。
签名的旁边,还隐隐透着一朵粉色的桃花水印,在白炽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《关于任命孙连城同志为光明区特殊生态保护项目总负责人的决议》?”
李达康把文件名称念了一遍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一把抓起文件,纸张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道道死褶。
“特殊生态保护项目?”
“光明区连个像样的湿地都没有,保的哪门子态?”
孙连城端起刚倒的那杯温水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达康书记平时太忙,不体察我们基层的难处。”
“我这观测天象,也属于保护星空生态的一部分嘛。”
他指了指那台天文望远镜,语气透着一股子闲云野鹤的松弛感。
“顾市长说了,现在京州经济结构要转型。这仰望星空,就是咱们光明区的新名片。”
李达康胸膛剧烈起伏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
“荒唐!顾寒江这是在乱弹琴!”
“他一个副市长,凭什么插手你们光明区的人事!”
孙连城收起笑容,把那份被揉皱的文件一点点抚平。
“达康书记这话说得就外行了。”
“省委昨天刚下的红头文件,授权顾市长全权处理京州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的烂摊子。”
“人事调度豁免权白纸黑字写在上面。”
“这可是您和沙书记亲自签的字。”
李达康喉咙里像卡了一口陈年老痰,半天没喘上气来。
他当时签字是为了把大风厂的锅甩出去。
谁知道顾寒江转头就拿这把尚方宝剑来挖他的墙角。
有了这份任命书,孙连城的人事关系等同于直接挂靠在专项项目组。
只要顾寒江不点头。
他这个市委书记连停孙连城一天职的权力都没有。
这就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桃花护身符。
直接把李达康的死命令挡在了门外。
“他顾寒江以为拿张破纸就能护得住你?”
李达康把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盖子直跳。
“孙连城,你别忘了大风厂的批地手续是谁经办的!”
“你真以为攀上顾寒江的高枝,这违规批地的责任就能一笔勾销了?”
孙连城坐回沙发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责任我是认的。该我去纪委交代问题,我绝不含糊。”
“但是达康书记,想让我把市委统筹的责任全扛下来,门都没有。”
李达康气得脸色铁青。
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夜色。
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带着两个警察,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办公室。
刚才李达康在车上给他打了个电话,让他带人来光明区压阵。
“达康书记,人带来了。外围也安排了人手。”赵东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李达康转过身,指着坐在沙发上的孙连城,眼里满是狠厉。
“东来,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孙连城抗命不遵,涉嫌在光明峰项目中违规操作、输送利益。”
“现在立刻把他给我带回去,连夜突击审讯!”
赵东来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满脸怒火的李达康,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孙连城。
他是个老刑侦了,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,里头的门道深着呢。
“达康书记,这大半夜的直接抓一个正处级区长,纪委那边的手续……”
“少跟我扯纪委!”李达康怒吼一声,震得玻璃窗都嗡嗡作响。
“我是市委书记!我让你抓人你就抓,出了问题我负责!”
赵东来脚下没动,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办公桌上的那份文件。
那朵醒目的桃花水印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里。
顾寒江的手段,他可是刚在大风厂亲眼见识过的。
那个胖商人蔡成功被赛博查账扒得连底裤都不剩,当着几百人的面吓尿了裤子。
陈老那样的活菩萨,被几句话气得脑溢血进了抢救室。
现在顾寒江的签名明晃晃地摆在桌上。
这摆明了是顾市长罩着的人。
李达康这是急眼了,想用公安局来硬碰硬。
可他赵东来不想当这个炮灰。
“东来!你聋了吗?动手啊!”李达康见他半天没反应,又拍了一下桌子。
赵东来清了清嗓子,把视线从桃花水印上移开。
“达康书记,抓人得有证据。大风厂的案子现在是经侦支队楚梦在查。”
“那丫头脾气冲,直接对顾市长负责。”
“我这要是越权抓人,明天顾市长问起来,我没法交代啊。”
李达康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鼓了起来。
“怎么?现在连你赵东来也不听我的了?”
“你是不是也喝了顾寒江的迷魂汤!”
赵东来低着头,两只手在警服裤线上来回搓了搓。
“达康书记,我只认法律程序。没有纪委的正式函件,这手铐我真铐不上去。”
李达康感觉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了晃。
他双手撑着桌沿才勉强站稳。
众叛亲离。
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京州,居然在短短几天内就变成了别人的铁桶江山。
连他最信任的公安局长,现在都学会看顾寒江的脸色行事了。
孙连城靠在沙发上,端起那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东来局长是个讲规矩的人。达康书记,您这脾气真得改改了。”
李达康转过头,恶狠狠地盯着孙连城。
“你得意得太早了。省委那一关,我看你们怎么过!”
孙连城放下水杯,理了理西装的袖口。
“这就不用您操心了。”
“您还是赶紧回去想想,怎么跟沙书记解释大风厂外资撤离的事吧。”
李达康抓起桌上一个多余的纸杯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东来!你今天要是把他带走,你这局长也就干到头了!”
赵东来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他看了看地上滚落的纸杯,又看了看李达康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那双踩着警靴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。
死死钉在地板上,纹丝不动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。
李达康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赵东来的鼻子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,抓还是不抓?”
赵东来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迎上了李达康的视线。
“达康书记,没手续,这人我真带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