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来,吹得办公桌上的台历哗啦啦翻了几页。
顾寒江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,手里捏着那把紫檀桃花扇,闭目养神。
门外走廊的灯光透过底下那条窄窄的门缝,在深色地毯上切出一道惨白的亮线。
“沙沙——”
一阵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。
林大山正坐在沙发上整理白天的会议纪要,听到动静,猛地抬起头。
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,正被人从门缝底下一点点硬塞进来。
纸袋摩擦着地毯,发出让人牙酸的钝响。
林大山两步跨过去,一把拉开实木大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,只有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还在微微晃动。
“市长,有人塞东西。”
林大山弯腰捡起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,捏了捏边缘,脸色微变。
顾寒江睁开眼,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拿过来。”
牛皮纸袋上连个寄件人的名字都没有,只在封口处用红蜡封得死死的。
林大山找了把裁纸刀,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。
里面没有炸弹,只有一摞厚厚的照片,外加几枚黑色的U盘。
照片刚一抽出来,散落在大班台上,林大山只看了一眼,耳朵根瞬间红透了。
“这……这伤风败俗啊!”
林大山赶紧移开视线,连连咳嗽掩饰尴尬。
顾寒江倒是镇定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,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端详。
照片背景是山水庄园的地下密室,装修奢靡。
画面正中央,高小琴穿着几近透明的薄纱,正端着一杯红酒,整个人软绵绵地贴在一个男人怀里。
那个男人大腹便便,双手正肆无忌惮地游走。
“赵瑞龙在烂尾楼里啃馊饭,他这老搭档倒是识时务,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。”
顾寒江把照片扔回桌上,挑起一抹讥诮的笑。
“杜伯仲?”林大山咽了口唾沫,反应过来。
“除了他,谁还有本事在山水庄园的密室里装隐形探头?”
顾寒江手指拨弄着那堆不堪入目的照片,像在挑拣菜市场里的烂白菜。
“赵瑞龙跑去找他借钱买凶,这老狐狸知道赵家这艘破船要沉了。”
“他不敢借钱,又怕赵瑞龙事后咬他一口,干脆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底子全给我送来当投名状。”
顾寒江拿起一枚U盘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为了自保,连昔日的盟友都能扒光了卖掉,汉东这水,真是脏得有趣。”
林大山凑近了些,强忍着别扭看向桌上。
照片不仅有高小琴和几个商界大佬的荒淫酒局,甚至还牵扯到几张政法系统的熟面孔。
高小琴这女人,真把自己当成了汉东官场的交际花。
“市长,这些照片要是曝出去,高小琴的名声就彻底烂大街了。”
“咱们直接交给纪委还是发给省台媒体?”林大山摩拳擦掌,准备大干一场。
“急什么。好钢得用在刀刃上。”
顾寒江在一堆照片里翻找着,眼神突然停留在几张光线稍暗的照片上。
他用扇骨把那几张挑出来,单独摆在一边。
林大山顺着扇骨的方向看去,看清照片里的男主角后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祁厅长?”
照片里,祁同伟褪去了平时那套威严的警服。
他搂着高小琴的腰,两人在落地窗前相拥,姿态亲昵得容不下第三个人。
另一张更露骨,两人在凌乱的大床上相视而笑,高小琴的手指正勾着祁同伟的下巴。
那眼神里的情意,比她跟赵瑞龙在一起时,多了几分真切。
“高小琴这只狐狸,倒还真对咱们祁厅长动了几分真心。”
顾寒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,盯着那两张照片。
“不过,这份真心,祁厅长家里那位正牌夫人恐怕还不知情。”
林大山眼睛亮了,瞬间领会了领导的意图。
“市长,您是想给梁璐通个气?”
“祁同伟这辈子最在乎什么?”顾寒江不答反问。
“面子。他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看得比命还重,哪怕是在孤鹰岭吃瘪,他也得端着厅长的架子。”
顾寒江把那几张照片推到林大山面前。
“既然他要在汉东当个体面人,咱们就帮他把这张虚伪的面具彻底撕碎。”
“大山,去拿个顺丰的快递袋过来。”
林大山赶紧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崭新的防水快递袋。
顾寒江把那几张祁同伟和高小琴的亲密照塞进一个空白信封,丢进快递袋里。
“收件人写省委家属院,梁璐。寄件人就留空白。”
林大山拿起马克笔,刷刷几笔写好地址,封死了口袋。
“市长,大半夜的快递送不进省委大院吧?”
“没让你真去寄快递。”
顾寒江拿起桃花扇,在掌心拍出清脆的节奏。
“找个面生的兄弟,换上快递员的衣服,骑个电动车在小区门口转悠。”
“等梁璐明天早上出来晨练或者买菜,装作不小心撞她一下,把这件快递顺理成章地掉在她脚边。”
林大山竖起大拇指,满脸钦佩。
“这招杀人诛心。梁老师平时在学校里高高在上,这几张照片要是被她看见,比杀了她还难受。”
“去办吧。动作干净点,别留下尾巴。”
顾寒江转过转椅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祁同伟想靠这女人胜天半子,我就让他看看,后院起火是什么滋味。”
第二天清晨,省委家属院。
薄雾还没散去,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法桐树枝上叫得人心烦。
梁璐穿着一套得体的米色羊绒大衣,手里挽着个素色皮包。
她像往常一样,准时准点地走出小区大门,准备去附近的进口超市买点新鲜水果。
她保持着法学教授的端庄,背脊挺得笔直。
刚迈出小区的大铁门,一辆红色的电动车突然从拐角处窜了出来。
车速不快,但刚好擦过她大衣的下摆。
“哎哟!对不住对不住!”
骑车的小伙子戴着头盔,穿着快递公司的冲锋衣,慌忙刹车。
他连连道歉,后座的快递箱因为惯性弹开,掉出几个包裹。
其中一个防水快递袋刚好滑到梁璐的脚边。
梁璐皱了皱眉,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,嫌弃地拍了拍衣角。
“骑车看着点路,撞坏了人你赔得起吗?”
她低头扫了一眼,目光突然凝固在那个快递袋的地址栏上。
那上面用粗黑的马克笔清清楚楚地写着:省委家属院,梁璐收。
“这是我的快递?”
梁璐愣了一下,弯腰把那个包裹捡了起来。
快递小哥顺势接过其他包裹,把箱子重新扣好。
“哎呀,原来是您的件啊。这上头没写电话,我还正愁怎么送进去呢。”
“既然您拿到了,那我就不打扰了,您慢走!”
小哥一溜烟骑着电动车跑远了,连个签字都没要。
梁璐站在原地,疑惑地捏了捏那个薄薄的袋子。
里面像是一叠纸片。
她平时网购的都是些高档保养品,这种没头没脑的平信件还是头一回见。
出于女人的第六感,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没去超市,直接转身走回了小区。
坐在自家客厅的布艺沙发上,梁璐扯开了快递袋的封口。
一个空白信封滑了出来。
她指尖微微有些发凉,撕开信封,倒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几张高清的彩色照片散落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。
只看了一眼。
梁璐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巨响,仿佛有一颗炸雷在耳边轰然引爆。
她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紧紧搂着高小琴腰肢的男人。
那是她引以为傲的丈夫,是那个在汉东官场威风八面的公安厅长祁同伟。
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明媚,眼神拉丝。
那是一对真正陷入热恋的男女才有的姿态。
而她在家里守了这么多年,祁同伟连个正眼都没多给过她一次。
梁璐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抓起其中一张床照,指甲死死抠进相纸里,把高小琴的脸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。
“祁同伟……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!”
她胸膛剧烈起伏着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声。
当年他跪在操场上求婚的画面,和眼前这些不堪入目的艳照交织在一起。
化作一把把尖锐的刀子,将她作为女人、作为高官妻子的尊严,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尖叫声,撕裂了省委家属院宁静的清晨。
梁璐猛地站起身,茶几上的水杯被扫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她披头散发,双眼充血,连羊绒大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一排。
她抓着那把照片,像个疯子一样拉开大门冲了出去。
保姆从厨房里探出头,吓得连锅铲都掉在了地上。
“太太!您这是去哪啊!鞋还没换呢!”
梁璐踩着居家拖鞋,跌跌撞撞地冲出小区,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她死死捏着手里的照片,指关节泛出惨白的死光。
“师傅,去省公安厅。”
“开快点!我要让他祁同伟今天死在全省警察面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