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江拉开车门,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在秋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“走,去省委大院。”
引擎轰鸣,黑色的奥迪A6碾过一地枯黄的落叶,朝着汉东权力的最高中心平稳驶去。
与此同时,光明区政府大院里热闹非凡。
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刺眼,三架高倍数天文望远镜在草坪上一字排开。
孙连城穿着一件休闲夹克,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,杯口飘出淡淡的桃花香。
“小李,焦距再调长一点。看到那块暗斑没有?”
孙连城用杯盖指着其中一台望远镜,语气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。
光明区信访办的小李佝偻着腰,右眼紧紧贴在目镜上,手背上全是汗。
“看到了区长!黑乎乎的一小块,还在动呢!”
孙连城笑呵呵地喝了口茶,转头看向围在旁边的一圈区委干部。
“这叫太阳黑子,那是太阳表面磁场聚集的地方。”
“你们看这黑子虽然小,可一旦爆发耀斑,就能引起地球磁暴。比咱们平时操心的那些Gdp、招商引资,威力大多了。”
几名副区长和科长互相对视,纷纷点头称是。
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,这群人这个点正被李达康骂得狗血淋头,满大街抓违建呢。
可现在,京州的天换了主人。
自从孙连城顶住了李达康的压力,拿着顾市长的“桃花护身符”硬气了一回。
这四十五度人生的哲学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光明区迅速蔓延。
“孙区长说得对啊。”
副区长刘胖子凑过来,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大伙。
“以前咱们没日没夜地干,出了成绩是上面的,出了事故黑锅全砸咱们头上。”
刘胖子磕了颗瓜子,吐出瓜子皮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李书记那会儿,半夜十二点一个电话打过来,吓得我心脏直突突,连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“大风厂那事,要不是顾市长手段硬,咱们这几个人现在估计都在纪委喝茶呢。”
孙连城接过瓜子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瓜子壳。
“看透了就行。这官场啊,本质上就是个到处甩锅的草台班子。”
“上面要立威,下面就得脱层皮。咱们不卷了,也不躺平,把本职工作干完,剩下的时间就用来仰望星空。”
他拍了拍望远镜的金属支架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只有看着这浩瀚宇宙,才能明白咱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,有多渺小。”
大伙儿听得连连点头,排着队凑到望远镜前看稀奇,气氛融洽得像是在逛街心公园。
不仅是光明区,整个京州市的各大政府机关,画风全变了。
下午四点五十五分。
市建委的办公大厅里,键盘敲击声渐渐稀疏。
大家心照不宣地收拾着桌面,关电脑,拔U盘,动作整齐划一。
几个年轻科员聚在茶水间,手里一人捧着个玻璃杯。
杯子里漂浮着粉色的干桃花瓣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没?老陈头今天在医院被顾市长气得翻白眼了。”
“能没听说吗!听说顾市长捧着花去探病,句句都在往老陈头肺管子上戳。”
一个梳着马尾的女科员吹了吹茶水面,小口抿着茶。
“要我说,咱们现在这日子过得才叫人。不用天天听上面画大饼,干完活就能按点下班。”
旁边戴眼镜的男科员笑着接茬,顺手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。
“可不是嘛。沙书记刚空降那阵,天天喊着新官上任三把火,结果火星子全燎咱们底下了。”
“出了事就让底下人背锅。现在好了,有顾市长在前面顶着。”
“咱们这些牛马打工人,总算能喘口气了。天塌下来,有桃花扇扇着呢。”
五点整,下班铃声准时响起。
大楼里涌出成群结队的人潮。
没有加班的怨气,没有无理的指派。
这汉东省的行政效率虽然没见拔高,但那些乱甩锅、瞎指挥的破事,算是彻底绝迹了。
没人再为了迎合上面的政绩去搞一刀切。
大家全成了冷眼旁观的乐子人,端着茶杯看大佬们在上面神仙打架。
跟京州市的一派祥和不同,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里,死寂得让人发慌。
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。
沙瑞金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,盯着面前空荡荡的大班台发呆。
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三天里,除了几份例行的省内气象报告,再没有一份涉及到实质经济或者人事调动的文件送到他案头。
甚至连那些平时最喜欢来他这儿汇报思想、探听口风的厅局级干部,也集体消失了。
好像全省上下的麻烦事,一夜之间全被顾寒江一个人包揽了。
沙瑞金觉得嗓子发干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。
原本这个时间,省委大院的停车场应该停满了各地市来汇报工作的专车。
现在却空空荡荡,只剩下几片枯树叶在水泥地上打转。
他端起手边的茶杯,杯子里是昨夜的冷茶,上面浮着一层暗黄的茶垢。
他没喝,又重重地放了回去。
茶杯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激起一阵回音。
权力的滋味,在于发号施令,在于看着下面的人围着自己的意志团团转。
可现在,他这省委书记的意志,连这间办公室的门都出不去。
顾寒江用一套雷霆手段,直接抽干了沙瑞金的权力底盘。
不听话的抓了,听话的被同化了。
整个汉东官场,表面上还是他沙瑞金的天下,暗地里早就只认那把紫檀桃花扇了。
“顾寒江……”
沙瑞金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。
他捏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。
想他堂堂空降的一把手,本该是来汉东扫清积弊的钦差大臣。
结果倒好,被一个副市长架空成了一个光杆司令。
成了这汉东最大的笑柄。
就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心口堵得发慌的时候。
门外传来两声轻微的叩门声。
没等他开口,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省委秘书白静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,轻手轻脚地走进来。
她的脚步放得很慢,连高跟鞋的声音都刻意压着,生怕触了领导的霉头。
“书记,燕京那边发来的传真。”
白静走到办公桌前,把文件递了过去,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沙瑞金的脸。
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烦躁,伸手接了过来。
他拿过文件夹,掀开封面。
纸上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。
《关于副省级以上干部跨区域交流任职意向征询表》。
沙瑞金盯着那行字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是燕京组织部的常规动作。
平时发下来,也就是走个过场,谁也不会真填。
毕竟谁愿意放弃经营好的地盘,去陌生的地方从头再来?
但他现在看着这张表格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纸张的边缘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,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。
汉东这潭水,太浑了。
顾寒江这块铁板,太硬了。
他留在这里,非但建功立业成了泡影,搞不好还要给大风厂后续的烂账背黑锅。
如果借着这次干部交流的机会,以身体不适或者工作需要为由,平调去沿海的省份。
这堆乱摊子,就能彻底甩给顾寒江自己去头疼。
沙瑞金的眼神闪烁着,目光在表格的空白处游移。
那一抹上位者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难以掩饰的逃避与退缩。
白静站在桌边,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,试探着开了口。
“书记,这份意向表,咱们是按惯例填暂无意向吗?”
沙瑞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法桐树。
光秃秃的树枝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凄凉,就像他现在的处境一样。
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他摸起桌上那支金笔,拔开了笔帽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“把沿海几个省的空缺岗位资料找出来。”
沙瑞金低着头,声音干涩。
“我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