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规矩定得好,我赞成。”
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在外面推开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闷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。
苏清欢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女士西装走了进来。她把盘在脑后的长发随意地拢了拢,双手还在胸前保持着鼓掌的姿势。
在她身后,跟着四名提着沉重文件箱的省纪委干事。
苏清欢走到顾寒江身边站定。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手里拿着桃花枝神态散漫,一个冷着脸犹如冰山。
“发下去。”她微微偏头吩咐。
纪委干事们迅速上前,把一本本装订精美的册子精准地拍在每一位省委常委的面前。
沙瑞金低头看去。
纯白色的封皮上印着几行刺眼的黑体大字:《汉东省干部反内卷及绩效考核白皮书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眼皮狂跳了几下。
高育良扶着金丝眼镜凑近了看。刚看清楚目录的几行字,他端着茶杯的手晃出了一层水波。
这哪是什么政府文件。
这分明就是现代企业的KpI绩效考核大纲!
“严禁层层加码与无效加班。凡是以开会名义拖延行政审批的部门一把手,扣除年度绩效并降级。”
“实行首问责任制。再有部门间踢皮球、推诿扯皮导致项目黄掉的情况,涉事人员直接移交纪委审查。”
“废除形式主义报告。每周上交的材料不得超过一页纸,只看实际落地的数据,不看口号。”
田国富翻了几页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僚,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喝茶看报、写八股文的老官僚们,此刻全都在倒吸凉气。面面相觑间,谁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慌乱。
这种真刀真枪拼KpI的考核方式一旦落地,他们这帮只会打太极的老登就成了裸泳的人。
“苏副书记。”田国富咽了口唾沫,试图用自己纪委一把手的身份压一压场子,“这是政府口的文件,由你们纪委来下发,程序上是不是不太妥当?”
苏清欢冷眼扫过去,嘴角挑起一抹讥诮。
“田书记要是觉得不妥,大可以把这份文件退回来。不过燕京那边对汉东的办事效率一直有意见。”
她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中纪委暗访组对这份白皮书评价很高。既然常规的监督手段治不了汉东这到处漏风的草台班子,那就换个思路。从今天起,不达标的不仅是降职,纪委会直接介入查底子。”
这话一出,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。
顾寒江轻笑一声,手里的桃花枝在白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。
“各位领导别这么愁眉苦脸的。达标了不仅有面子,市财政的奖金池也是敞开供应。”
他丢掉桃花枝拍了拍手。
“苏副书记管纪律卡死你们的退路,我管经济掐住你们的命脉。这套组合拳打下来,汉东的天也就该晴了。”
沙瑞金瘫在椅子上,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。
他来汉东是为了当土皇帝的,现在却成了别人KpI考核表上的打工人。这落差让他胸口闷得发疼,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了。
那些被顾寒江捏着把柄的边缘常委更是不敢出声,全都低着头装鸵鸟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,高育良突然有了动作。
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。
动作幅度太大,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,他也像没感觉一样。
高育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彻大悟的激动神情。
他双手举在胸前,带头用力地鼓起掌来。
“好!好一份反内卷白皮书!”
高育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,带着三分谄媚七分决绝。
“寒江同志和苏副书记这套大刀阔斧的改革,正是咱们汉东刮骨疗毒需要的良药啊!”
他一边鼓掌一边环视四周,那眼神仿佛在催促其他人赶紧跟上这趟保命的车。
“我代表省委政法口,坚决拥护新规!”
沙瑞金看着高育良这副见风使舵的丑态,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这老狐狸反应倒快。
高小凤的底牌被顾寒江捏着,高育良现在除了当条听话的狗,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有了高育良的带头,田国富也只得干笑着站起身,跟着拍起了手。
紧接着,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拉拽椅子的声音。
在场的所有省级常委们,这帮在汉东呼风唤雨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们,一个接一个地被迫起立。
掌声从稀稀拉拉迅速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。
没人敢停下,没人敢表现出半点不满。
他们把屈辱咽进肚子里,用最热烈的掌声,向台上那对年轻的夫妻档献上了最彻底的臣服。
顾寒江站在台上看着这滑稽又震撼的一幕,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。
他偏头看向苏清欢,两人视线交汇。
汉东旧时代的官场潜规则,在这一刻被现代企业制度砸得粉碎。
“行了,散会吧。”
顾寒江摆了摆手打断了这绵延不绝的掌声。
“各位赶紧回去背背KpI指标,下个月的常委会,我可是要看报表的。”
常委们如蒙大赦。
往日里走路四平八稳的大佬们,此刻连保温杯都顾不上拿,夹着那本白皮书争先恐后地往外挤,生怕走慢一步就被顾寒江单独留下来谈心。
沙瑞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
他看着顾寒江的背影,原本挺直的脊梁骨塌了下去,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省委大楼外。
秋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广场上打转。
顾寒江和苏清欢并肩走出大门。
还没走下台阶,一辆黑色的反贪局专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横在了他们面前。
车门被粗暴地踹开。
侯亮平双眼布满红血丝,头发凌乱,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般冲了过来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盖着红戳的纸,纸张被他捏得皱皱巴巴。
陆亦可跟在他身后,拉都拉不住。
“顾寒江!”
侯亮平冲上台阶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。
他把手里的那张拘捕令直接怼到了顾寒江的面前,差点戳到顾寒江的鼻子。
“你把沙书记逼得当众念检讨,拿什么狗屁白皮书压着全省干部低头!”
“你们这是在搞一言堂!是把汉东当成了你们夫妻俩的自留地!”
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,唾沫星子在风里乱飞。
他发现自己成了顾寒江手里的清道夫后,那股子屈辱感把他折磨得快要发疯。
他拿着最高检的招牌硬生生开出了一张越权调查的单子,今天非要把这面子找回来。
“我告诉你,地方上怕你,我侯亮平不怕!”
他指着顾寒江的鼻子,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半空中微微发抖。
“我要越权查你!查你大风厂的资金流水,查你到底吞了多少黑钱!”
面对这头暴怒的猴子,顾寒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拍了拍风衣上沾到的一点灰尘。
站在一旁的苏清欢往前迈了半步。
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侯亮平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,像是在看一张擦过桌子的废纸。
秋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。
苏清欢连正眼都没给侯亮平一个,冷冰冰地丢出三个字。
“你停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