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委組織部第一會議室。
寬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座無虛席。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油墨味和淡淡的綠茶香氣。
牆上的電子大屏幕正滾動播放著漢東省各地市的項目進度表、環保達標率，以及招商引資的落地資金明細。
紅紅綠綠的數據線交織在一起，刺得人眼楮生疼。
沒有冗長的領導講話，沒有虛頭巴腦的表態發言。
顧寒江靠在主位的黑色真皮椅上。
他手里的那把紫檀桃花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。
噠。噠。噠。
這漫不經心的敲擊聲，成了整個會場唯一的節奏。
組織部部長拿著一份厚厚的候選名單，念得嗓子都冒煙了。
“城南新區區長張大偉，任期內……”
顧寒江手腕一翻，用扇骨壓住了那份名單。
“張區長，你這履歷寫得挺漂亮。連續三年評優，先進個人拿了不少啊。”
顧寒江抬起眼皮，目光越過半個會議桌，落在中排一個胖子的臉上。
張大偉擦了擦腦門上滲出的汗珠，趕緊站起身，臉上堆滿討好的笑。
“都是上級領導栽培，全靠市委統籌得好，我也就是在底下跑跑腿。”
“跑腿？”顧寒江手指在桌面的平板電腦上滑了兩下。
大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成了一份財務審計報告。
“你這城南新區的招商落地率，連續三年全省倒數第一。”
顧寒江指著屏幕上那一串紅色的刺眼數字。
“兩千五百萬的城建專款，你用來給那條迎賓大道換了三次花壇護欄。”
“每年年底，你往上面幾個老領導的家里，一箱一箱地送土特產。里面裝的什麼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顧寒江眼神驟冷。
“你的先進是怎麼評上的，不用我當眾扒出來讓大家開開眼吧？”
張大偉腿一軟，直接跌坐回椅子上。
他張著嘴，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，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。
豆大的汗珠順著他油膩的下巴往下滴，砸在領帶上。
會場里鴉雀無聲。那些平時跟他走得近的干部，此刻全低著頭，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。
“不干實事，光靠送禮寫八股文就能升官的時代，翻篇了。”
顧寒江拔開金筆的筆帽，在張大偉的名字上狠狠劃了一道紅線。
“這種只會吹牛拍馬、搞面子工程的，一律打回原籍，移交紀委查底子。”
顧寒江把筆扔在桌上，發出清脆的踫撞聲。
“名單往下過。”
組織部部長咽了口唾沫，翻開下一頁。
“光明區區長，孫連城。”
孫連城坐在角落里，正端著個不銹鋼保溫杯喝枸杞水。
听到自己的名字，他手一哆嗦，水灑在褲腿上也沒去擦。
他趕緊放下杯子，腰板挺得筆直。
這幾天他在光明區帶頭看星星，推行什麼四十五度人生，活得倒是痛快。
雖然沒犯什麼大錯，但也絕對算不上出彩。
他今天來開會，本來就做好了收拾鋪蓋去清水衙門養老的準備。
“光明區區長，孫連城。”
顧寒江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，目光穿過人群，穩穩地落在他身上。
“孫區長，听說你最近在光明廣場架了十台天文望遠鏡，搞得熱火朝天？”
會場里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。
幾個舊派系的人互相遞了個眼色。他們覺得，孫連城這種躺平的做派，今天肯定要挨收拾了。
孫連城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水漬。
他迎著顧寒江的目光，沒躲沒閃。
“顧書記，那是區財政擠出的一點閑錢。”
“我這是為了豐富群眾的業余生活，順便科普一下環保知識。”
孫連城聲音平穩。
“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，我就想讓老百姓偶爾也能抬頭看看星星。”
“你那套仰望星空的理論，確實有點意思。”
顧寒江手腕輕翻，折扇唰地一聲展開。
大屏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。
上面顯示著光明區最近一個月的空氣質量指數圖表，以及三家高污染企業被強行關停的紅頭批文。
“不搞強拆，不搞強迫加班。守得住環保底線，關得掉排污大戶。”
顧寒江看著那些實打實的數據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孫連城，你這區長當得雖然散漫，但你手里的事，干得干淨。”
孫連城愣住了。
他準備好的那些檢討台詞，全卡在了喉嚨里。
“市里空缺了個副市長的位置，主抓科技和環保。”
顧寒江合攏折扇，扇骨直直地指向角落里的孫連城。
“這副市長的擔子，你扛了吧。”
轟。
全場炸開了鍋，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。
孫連城張著嘴，半天沒合攏。
提拔了？
就因為他帶頭看星星，順手關了幾個排污廠，就從一個到處背鍋的區長，直接升了副廳級？
這升官的速度，簡直比火箭還快。
“顧……顧書記。”
孫連城結結巴巴地開口，手摳著椅背。
“我這資歷，平時也不愛往領導跟前湊，怕是難以服眾啊。”
“在漢東，現在只論能力，不論資歷。”
顧寒江站起身，雙手撐在厚實的會議桌上，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全場。
“以前漢大幫、秘書幫搞的那套拉幫結派、按資排輩的臭規矩，今天徹底砸碎。”
“誰能把爛攤子收拾干淨，誰能給老百姓干點實事，誰就能坐上面的位子。”
顧寒江從抽屜里拿出一大沓蓋著紅印的文件，直接扔在桌面上。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，成了漢東官場的一場大地震。
一大批像孫連城一樣、平時只知道低頭干活、不善鑽營的基層干部，被當眾破格提拔。
那些只會寫漂亮報告、擅長推諉扯皮的混混官員，全被劃了紅線，踢出了核心圈子。
整個會場的風氣肉眼可見地變了。
那些原本想靠著老關系蒙混過關的人，此刻全低著頭，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而那些真正踏實肯干的基層牛馬們，眼里閃爍著壓抑不住的光。
這漢東的烏雲，終于被這把桃花扇徹底扇散了。
“散會。”
顧寒江揮了揮手，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“各位回去後，按新名單做好交接。明天一早，我要看到你們準時到崗。”
干部們如蒙大赦，紛紛拿著文件退出會議室。
腳步聲雜亂而匆忙。
剛才還人聲鼎沸的會議室，很快空蕩下來。
清潔阿姨推著車進來收走桌上的空紙杯，連動作都放得輕手輕腳。
林大山夾著會議記錄本，走到顧寒江桌前，開始整理散落的報表和名單。
他這市委大管家的活兒，干得越來越順手了。
顧寒江靠在椅背上，看著林大山忙碌的背影。
他拉開右手邊的紅木抽屜。
從最底層摸出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表面干干淨淨，沒有任何字跡。只在封口處，蓋著一個鮮紅的保密印章。
這顏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。
顧寒江把信封隨手扔在桌面上。
順著光滑的木板，推到了林大山的眼皮子底下。
“別收那些破表了。”
顧寒江搖開桃花扇，扇起一陣細碎的微風。
“大山，你看看這個。”
林大山愣了一下，停下手里的動作。
他疑惑地看著桌上那個帶紅戳的文件袋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。
“書記，這是什麼加急的機密文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