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最后排的角落里。原城建局局长张德发把手里的城建报表往桌上一甩。
“黄口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。经济要是停滞了,我看你们拿什么交差?”
这话声音不小。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狂妄。
旁边几个局长互相对视了一眼。都没吭声,但眼里明显带着观望的意思。
林大山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,脸色冷了下来。
他看着那个靠在椅子上的老官僚。
“张局长,顾书记的新规白纸黑字发到了各部门。你这是对市委的决议有意见?”林大山双手按在桌面上,语气强硬。
张德发冷笑一声。他摸出西装口袋里的老花镜戴上,慢吞吞地站起身。
他根本没把林大山这个以前在综合处写材料的底层笔杆子放在眼里。
“林秘书长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你以前在底下熬夜写八股文,不知道这市里的经济盘子有多重。”
张德发拍了拍那份厚厚的城建报表,手指在封面上重重地点着。
“不搞加班?不抓Gdp?那京州年底的财政大窟窿谁来填?城建缺的口子谁来补?”
他越说声音越大,索性绕过椅子走到过道上。
“以前李达康书记在的时候。咱们京州那是靠着五加二白加黑,硬生生拼出来的京州速度。光明峰项目那时候,底下人半个月不回家,这才拉起了经济的大盘。”
“现在倒好。到点下班,项目停摆。这要是一刀切下去,外资全跑光了。京州的经济塌了方,你林大山一个秘书长担得起这个责吗?”
张德发挥舞着手臂,唾沫星子乱飞。
他算准了自己还有半年就退休,资格老,人脉广。就算这新上任的市委班子要立威,也不敢拿他这个老骨头怎么着。
底下的几个局长见状,也跟着小声附和起来。
“是啊,这经济大盘一旦停了,可就再难转起来了。”
“李书记那套方法虽然苦点,但出成绩啊。”
林大山咬着牙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他刚要开口反驳,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不紧不慢地推开了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顾寒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休闲西装,手里捏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他信步走进会议室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张德发,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
大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他干咽了一口唾沫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。
“担责任啊。这词听着耳熟。”
顾寒江走到会议桌的最前端。他没有发火,甚至连语气都平缓得像是在谈论外面的天气。
他拉开主位的真皮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。
“张局长既然这么怀念李达康时代的京州速度。”
顾寒江把手里的桃花扇搁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咱们今天就来看看,那位缔造了你们嘴里神话的功臣,现在过得有多滋润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“大山,把投屏打开。给各位局长开开眼界。”
林大山立刻操作键盘。
会议室正前方的百寸高清大屏幕闪烁了一下,瞬间亮起。画面是一段实时的高清监控录像。
张德发伸长脖子盯着屏幕。全场的局长们都屏住了呼吸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市委大院的后勤区。
秋风卷着满地的枯叶和粉色的干桃花瓣。
一个人影背对着监控镜头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后勤制服,背部微微佝偻着。手里握着一把一人高的大竹扫帚,正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地面。
那人转过身来,镜头拉近。
张德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双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。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屏幕里那个挥舞着扫把的人,正是曾经在京州呼风唤雨的市委书记李达康。
李达康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,露出几缕显眼的白发。他低着头,动作机械地把地上的落花扫成一堆。
灰色的制服外套上印着“京州后勤”四个红字。
旁边路过两个年轻科员。他们老远就低着头绕开走,连个招呼都没敢打。李达康也只是木讷地让开道,继续扫他的地。
往日里那个拍着桌子要Gdp、把各路局长骂得狗血淋头的一把手。此刻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卑微地清扫着别人脚下的灰尘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运转声。
几个刚才还跟着张德发一起抱怨的老局长,这会儿冷汗把衬衫后背都浸透了。他们纷纷低下头,连看大屏幕的勇气都没有。
顾寒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都看清楚了?”
顾寒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锤,狠狠砸在这些老官僚的脊梁骨上。
“这就是你们嘴里念叨的抓经济的强人。”
他指着大屏幕上那个灰色的背影。
“为了那一串虚无缥缈的数字,他踩破了环保底线,掏空了财政预算。逼得大风厂几千号工人上街静坐。”
“甚至为了自保,连夜写离婚协议书,把自己的老婆送进看守所。”
顾寒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张德发的脸。
张德发赶紧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,胡乱地擦着额头上的汗。他手抖得连手帕都拿不稳,掉在地毯上也没敢去捡。
“我不管你们以前跟着谁混,也不管你们脑子里装的是哪门子陈芝麻烂谷子的经济学。”
顾寒江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。
“从今天起,京州不养为了政绩折腾老百姓的官。”
“谁要是再敢拿那套不切实际的Gdp指标来压下面的人,搞那些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。”
他转身,修长的手指直直点向大屏幕上那个正弯腰捡垃圾的李达康。
“他,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顾寒江眼神冰冷。
“市委大院的竹扫把多得是。我不介意给你们每人发一把,让你们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劳动创造价值。”
张德发连连点头,像小鸡啄米一样。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听明白了!顾书记,我们坚决落实新规,绝对不搞无效内卷!”
其他局长也慌忙跟着表态。声音整齐划一,再也找不出半点阳奉阴违的影子。
顾寒江拿起那把桃花扇,插进风衣的口袋里。
“散会。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们各局的精简流程报告。超过两页纸的,重写。”
他迈步走出会议室。局长们像逃命一样拿着文件快步涌出大门,谁也不敢多停留一秒。
画面切换。
市委大院的后勤区,冷风刮过。
李达康停下挥动扫把的动作。他双手扶着粗糙的竹柄,胸膛微微起伏着。
地上那一堆好不容易扫拢的粉色桃花瓣,被这一阵风又吹散了些。
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发脾气摔扫把。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散落的花瓣出神。
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影。魏大勇端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茶缸,靠在汉白玉栏杆上。
“李书记,这花扫了还得落。您这活儿干得不产生效益啊。”
魏大勇吹了吹茶水面上的热气,砸吧砸吧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闲。
李达康慢慢松开握着扫把的手。
他看着脚下那些被踩进泥里的娇嫩花瓣,原本麻木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“魏视察员。”李达康转过头,声音干哑。
“顾书记让人种这满院子的桃花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