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头分了叉。毛糙的几根纤维在针眼前头晃悠,就是钻不进去那芝麻大的孔洞。
侯亮平手抖得厉害。
他死死捏着那根黑线,大拇指上被机器齿轮磨出的血泡破了,渗出黏糊糊的黄水。
“嗒!嗒!嗒!”
周围几十台缝纫机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铁马达。齿轮咬合的声音在低矮的劳改车间里来回冲撞,震得人脑瓜子嗡嗡响。
“快点啊!1038号!磨蹭什么呢!这批劳保手套今天完不成,晚上全车间跟着你喝西北风!”
满脸横肉的牢头转过身,手里的半截皮尺重重抽在侯亮平的缝纫机台面上。
啪。
灰尘震起一层。
侯亮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牢头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
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,声音却透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
“我侯亮平拿着最高检的牌子来汉东的时候,你们这些地痞流氓连看我一眼的资格都没有!”
他双手撑在台面上,身子往前探。
“等我出去了!等钟小艾把燕京的关系疏通好!我把你们,连同顾寒江那个贪官,全送上法庭!”
牢头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。
周围踩缝纫机的犯人们也跟着哄笑起来,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哟,局长大人又开始做梦了?”
牢头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侯亮平剃得溜光的脑袋。
“你那老丈人都落马了,你老婆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。还指望谁来捞你啊?”
“你胡说!”侯亮平一把打掉牢头的手,眼底闪过一丝癫狂。“那是顾寒江伪造的证据!燕京那边肯定会查清楚的!”
“行了,别在这发癫了。”
牢头撇了撇嘴,收起脸上的笑意,眼神变得凶狠。
“在咱们这片号子里,没有什么局长,只有踩不完的缝纫机。赶紧把线穿上!”
侯亮平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。
他重新低下头,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针眼。
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。
顾寒江,你等着。我侯亮平这辈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绝不会让你这只黑手在汉东一手遮天。
等我翻盘的那天,我一定让你也尝尝这缝纫机的滋味!
就在他脑子里疯狂构装着复仇计划的时候。
车间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一个穿着制服的狱警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“1038号!侯亮平!出来!”
狱警指着角落里的侯亮平,声音在车间里回荡。
“有家属探视。”
侯亮平浑身一震。
手里的线头掉在机台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底爆射出一股狂喜的光芒。
来了!小艾终于来救他了!
他知道钟家不可能就这么倒下。燕京的底蕴怎么可能被一个地方副市长轻易掀翻?
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猛,膝盖磕在铁架子上,他连疼都顾不上。
“走吧侯局长。”牢头在背后嗤笑一声。“去看看你的救兵带了什么好消息。”
侯亮平理了理身上那件散发着汗臭味的囚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脊梁骨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反贪局长。
大步流星地跟着狱警走出了车间。
穿过阴冷狭长的走廊,他被带进了一间逼仄的探视室。
玻璃隔断后面。
坐着一个女人。
侯亮平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脸上的狂喜彻底凝固了。
钟小艾。
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出门永远背着限量版爱马仕的燕京大小姐。
此刻。
她头发凌乱,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。那件名贵的风衣上沾满了灰尘,袖口甚至还有一块明显的磨损。
她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桌板上,指甲上的碎钻全掉光了,边缘参差不齐。
“小艾……”
侯亮平隔着玻璃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。
他抓起旁边的探视电话。
“小艾!你这是怎么了!爸呢?燕京那边怎么说!”
他急切地拍着玻璃,声音在听筒里变了调。
“什么时候能把我弄出去!顾寒江那个混蛋,他用假账陷害我!”
钟小艾慢慢拿起电话。
她抬起头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枯井。看着玻璃对面的侯亮平,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。
“亮平……”
她声音哽咽,肩膀剧烈地抽动着。
“完了。全完了。”
侯亮平愣住了。他死死抓着电话线,指骨泛白。
“什么完了?你别吓我!”
钟小艾捂着嘴,强压下喉咙里的呜咽。
“我爸……被中纪委正式双规了。那些海外信托的证据全是真的。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她抬起头,眼底透出一种深深的绝望。
“钟家的资产全被冻结查封。我现在连回燕京的高铁票都买不起。我是坐大巴车来看你的。”
这几句话,像一记记重锤,狠狠砸在侯亮平的后脑勺上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发黑。
燕京的底牌,彻底撕碎了。
他那点自欺欺人的翻盘幻想,在这一刻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!”
侯亮平猛地站起来,对着电话嘶吼。
“顾寒江是个地方官!他哪来的本事查到燕京的底!他怎么可能扳倒爸!”
钟小艾哭得不能自已。她双手捂着脸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这狭小的探视室里,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。
侯亮平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。
他看着玻璃对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。
那个他为了仕途,曾经伏低做小、处处迎合的豪门千金。
现在,他们两个,就像两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。在顾寒江的这盘大棋里,输得连底裤都不剩。
“探视时间快到了。长话短说。”
旁边的狱警敲了敲玻璃,冷冷地提醒。
侯亮平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电话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他来汉东反腐,结果自己成了最大的腐败分子。
他引以为傲的法律准绳,在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亮平……”
钟小艾吸了吸鼻子,抬起红肿的眼睛。
“我在外面打听过了。”
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不甘。
“顾寒江现在不仅是市委书记,他还兼任了省委副书记。这汉东,已经完全成了他的天下。”
“听说他下午要来监狱视察。”
钟小艾看着侯亮平。
“你……你见机行事吧。别再跟他硬碰硬了。”
侯亮平挂断电话。
他盯着面前那层厚厚的防爆玻璃,眼底的绝望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疯狂的恨意。
视察?
好啊。
既然我出不去,既然你顾寒江要把我往死里踩。
那我就在这监狱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下你那张伪善的面具!
下午三点。
京州第一监狱的大院里,阳光有些刺眼。
顾寒江穿着深灰色的风衣,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林大山跟在身侧。身后是一群点头哈腰的监狱领导。
“顾书记,这边的生产车间是今年刚改建的。”
监狱长指着前方那排低矮的厂房,满脸堆笑。
“犯人们的改造情绪都很高涨。特别是那几个落马的官员,干活比谁都卖力。”
顾寒江手腕轻翻,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他迈步走向一号劳改车间。
铁皮大门推开,刺耳的缝纫机轰鸣声扑面而来。
顾寒江站在车间门口,目光在几十台机器间随意扫过。
突然。
角落里的一台机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“呲啦——”
一长条粗糙的布料被硬生生扯断。
一个光着脑袋、穿着条纹囚服的人影,猛地从缝纫机后站了起来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裁缝剪刀。
双眼通红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死死盯着门口的顾寒江。
“顾寒江!”
侯亮平嘶吼着,撞开前面的犯人。
他举着那把钝剪刀,不顾一切地朝顾寒江冲了过来。
“我要杀了你这个伪君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