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半。省委一号会议室外走廊。
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没半点声响。冷气呼呼地吹,顺着门缝往人脖领子里钻。
这帮常年混迹在汉东权力核心的大佬们。此刻一个个夹着鳄鱼皮公文包。有的捧着茶杯。有的捏着发言稿。
那张写满密密麻麻数据和官话的A4纸,被几根油腻粗短的手指揉搓得起了褶。
“老马啊,你说这新省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”
省工信厅的吴厅长凑到老马跟前。压低嗓子。
他那双常年熬夜熬出红血丝的眼珠子,四下乱转。
“桌子都给拆了,这会还咋开?难不成让咱们站着向他汇报?”
老马没吭声。
他早上刚在烂泥坑里栽了一跤。这会儿那套崭新的西装还没穿热乎。
他伸手抹了把地中海脑门上的虚汗。
“谁知道呢。人家现在是拿着上方宝剑的阎王。让站着就站着呗。只要别再让我去种树,就算让我跪着念这几百页ppt,我也认了。”
“吱呀。”
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林大山套着件白衬衫,衣袖卷到手肘处。他手里攥着个扩音大喇叭。
“各位领导。进来吧。顾省长等半天了。”
林大山咧开嘴。露出一口大白牙,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门缝开得更大了。里面的光景毫无保留地撞进这群老官僚的眼底。
全场死寂。
吸气声此起彼伏,跟漏气的轮胎似的。
没了一圈暗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。
没了皮质的老板椅。
更没了正前方那个用来放ppt的巨型投影幕布。
宽敞空旷的会议室中央。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十把那种夜市烧烤摊上常见的帆布折叠躺椅。
每两把躺椅中间,还夹着个带塑料皮的铁架子小方桌。桌上放着几碟瓜子花生。
这哪是省委一号会议室?
这分明是哪个小区楼下的乘凉大本营!
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啊!”
吴厅长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
他手里的保温杯晃荡两下。热水差点洒裤裆里。
大伙儿面面相觑。谁也没敢第一个迈过那道门槛。
“都杵在门口当门神呢?”
一个带着几分散漫的嗓音,从会议室最深处的角落飘过来。
顾寒江穿着件灰色的针织衫。袖子随意往上撸了半截。
他手里端着个白瓷果盘。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冰镇哈密瓜。
他用牙签扎了一块。丢进嘴里。
“吧唧”嚼了两口,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咽下。
他走到一张折叠躺椅前。身子往后一仰,整个人顺势陷进帆布里。
两条大长腿直接交叠着,搭在面前那张小塑料方桌上。
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“唰”地一声展开。扇骨在手心有节奏地敲着。
“进来啊。找个地儿躺下。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这极致的松弛感,跟平时那种西装革履、危襟正坐的高压会议。简直是两个极端。
老马咽了口唾沫。
他咬咬牙,第一个跨进门。走到离顾寒江不远的一把躺椅旁。
他刚要板着身子坐个边儿。
“躺下。”顾寒江眼皮都没抬,声音却透着股冷意。“我的会场里,不许端着。”
老马吓得腿一软。顺着帆布椅背滑溜下去,直接瘫成个大字型。
肚子上那圈肥肉被皮带勒得鼓成一团。
其他领导一看这架势,哪还敢端着官威。
纷纷鱼贯而入。找着空椅子就往里瘫。
一个个平时在底下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厅长局长。这会儿四仰八叉地躺了一屋子。
手里还捏着那叠厚厚的发言稿,怎么看怎么滑稽。
“行了。人齐了就开始吧。”
顾寒江又扎了块哈密瓜。用扇骨指了指左手边。“从工信厅开始。吴厅长,说说你们那个芯片产业园的推进情况。”
吴厅长赶紧从躺椅上扑腾起来。
他慌忙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翻开手里那本快翻烂了的讲话稿。
“咳咳……尊敬的顾省长,各位同仁。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下。我们工信厅本着求真务实、开拓创新的精神……”
“哔——!!”
一阵刺耳尖锐的气喇叭声,突然在吴厅长耳根子底下炸响。
震得他手里的稿子撒了一地,老花镜直接飞了出去。
“哎哟我去!”吴厅长捂着耳朵,像踩了电门一样弹起来。
郑胜利穿着件大号保安服,头上那顶保安帽歪戴着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后头溜达出来的。手里举着个能把人耳膜震破的船用气喇叭。
这小子大半夜敲键盘敲惯了,这会儿眼底青黑。但整人的兴致却出奇的高。
“顾省长说了。”郑胜利咧着嘴,一脸坏笑。
“开会不许念废话。谁敢说那些‘在领导下’、‘求真务实’这种没营养的套话。超过三句,直接静音警告。”
他把气喇叭在手里掂了掂。“吴厅长,您刚才这开场白,废话含量百分百啊。这喇叭味儿还行吧?”
吴厅长满脸涨红。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但他不敢发火。郑胜利现在可是顾寒江面前的“红人”。那是物理戒网瘾戒出来的贴身门神。
“那……那我该咋说?”吴厅长结巴了。
他当了半辈子官,开会除了念稿子,根本不会好好说话了。
顾寒江把牙签扔进烟灰缸里。桃花扇轻轻摇晃。
“就用大白话。”他看着吴厅长。“资金差多少?地皮批没批?外资的入场条款卡在哪?给我个准数。别跟我扯那些假大空的套话。”
吴厅长抹了把冷汗。
他把地上的稿子踢到一边,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个……芯片园二期还差三个亿的资金缺口。外企嫌咱们的环保审核太长,迟迟不肯打尾款。”
“简单。”顾寒江偏过头。“老马,财政厅那边那笔大风厂退下来的闲置资金,拨三个亿过去。环保厅,明天派人去现场办公,当场出评估。”
这就完了?
几个局长面面相觑。
以往这种涉及几亿资金和跨部门协作的扯皮事儿。不开个七八次协调会,喝出几次胃出血,根本下不来文件。
现在,就这么躺着吃哈密瓜的功夫。三两句话,几百亿的实体项目就推进了。
这效率,简直坐了火箭。
大伙儿也看明白了。顾寒江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,把汉东官场那层虚伪的形式主义画皮。硬生生给撕下来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。
原本紧绷着神经的老油条们,发现只要不念那些官样文章,实话实说。顾省长不仅不发火,反而解决问题利索得很。
有人开始试探着抓起桌上的瓜子。
磕吧磕吧,把手里的工作难点直接抖搂出来。
“顾省长,咱们城南那块商业地皮,之前李达康书记压着不让批。现在几家开发商在那扯皮,这事儿咋整?”
“让他们带着真金白银来竞标。暗箱操作的,直接查水表。价高者得,这还用教?”
顾寒江靠在躺椅里。闭着眼睛,扇骨轻轻敲着节奏。游刃有余。
整个会场,从压抑肃杀的省委会议,彻底变成了街头巷尾拉家常的茶话会。
没有推诿。没有虚与委蛇。
只有各种直指要害的数据和决策。在这个充满瓜子皮和哈密瓜甜味的空气里,飞速落地。
这场奇葩的茶话会,开得极其顺畅。
直到,地税局的老刘被点到了名。
老刘是个有名的“老学究”。平日里最爱拽文,写材料引经据典,一套一套的。
他战战兢兢地从躺椅上坐直身子。
手里那份写满了诗词歌赋的税收总结报告,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废纸。
他知道郑胜利手里那个气喇叭不是闹着玩的。
“那个……顾省长。今年咱们第三季度的税收总额。因为引进了几家大外企,比去年同期……”
老刘脑门冒汗,绞尽脑汁地用大白话组织语言。
“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二十。主要是咱们那套反内卷的新规,把营商环境搞活了。”
他说到这,顿了顿。
平时开会收尾的时候,他总得来两句升华主题的排比句。
这习惯就像长在骨头里,怎么也憋不住。
“总、总而言之……”老刘没忍住,脱口而出这四个字。
话音刚落。
“哔——!!!!”
郑胜利那催命般的气喇叭,几乎是贴着老刘的耳膜炸开了。
震得老刘猛地一哆嗦。那团废纸直接飞到了半空中。
顾寒江停下摇扇子的动作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深邃的目光穿过空气,直直钉在老刘那张煞白的脸上。
“刘局长。看来你这咬文嚼字的毛病,是病入膏肓了啊。”
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。桃花扇在掌心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大山,去。给刘局长拿把铁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