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腥咸,夹着初冬刺骨的冷意。
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利剑,劈开东港码头的夜色。光晕里,细密的盐粒子上下翻飞。
李达康死死闭着眼睛。
他瘫坐在那艘走私货轮冰冷湿滑的铁甲板上。双手痉挛般地抓紧怀里那个破编织袋。
指甲抠进塑料纤维里,抠断了两根。指尖渗出的血丝混着指缝里的黑泥,触目惊心。
完了。全完了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等待着特警的爆喝,等待着冰冷的手铐砸在手腕上。
可是。
一秒。两秒。半分钟过去了。
没有枪上膛的咔哒声。没有粗暴的呵斥。
甚至连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,都渐渐远去,变成了天际线边的一丝嗡鸣。
李达康呼吸急促,胸口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。眼皮颤抖着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探照灯的光晕不再那么刺眼了。
视线穿过几名持枪警戒的特警,落在十几米外的码头集装箱空地上。
那里,支着一口铁锅。
锅底架着个便携式煤气炉。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,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翻滚着。
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,在清冷的夜风中被迅速吹散。
顾寒江穿着深灰色的风衣,没扣扣子。风衣下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单手插兜,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汤勺。正慢条斯理地在沸水里搅动着一把细白的面条。
旁边的小木桌上,摆着几个白瓷碗。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碎的翠绿葱花。
“这海风吹得,水开得都慢了。”
顾寒江声音清朗散漫,透过夜风,清晰地砸进李达康的耳朵里。
他拿起旁边的一双长筷子,挑起几根面条看了看火候。
李达康呆住了。
他抱着编织袋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煮面的背影。
这算什么?
大半夜动用警航大队、封锁海关码头。就为了在这儿煮锅面条?
这活阎王,到底在玩什么把戏!
“顾……顾寒江。”
李达康嘴唇发紫,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你少在这装神弄鬼。要杀要剐,给个痛快!”
他嘶哑地吼叫,试图找回曾经作为市委书记的那点硬骨头。
顾寒江没理他。
他关掉煤气炉的开关,火苗噗地熄灭。
拿起一个白瓷碗。用长筷子挑起一团热气腾腾的面条,稳稳地放进碗里。
接着,舀了一大勺清亮的沸水,浇在面条上。
最后,他转过身,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扇骨轻挑。
几片干瘪粉嫩的桃花瓣,从扇骨的缝隙里飘落,准确地落在面汤上。
遇水舒展。花香混着面香,瞬间弥漫开来。
顾寒江端起那个海碗,越过持枪的特警,踩着湿滑的铁甲板。
一步一步,走到李达康面前。
他在李达康面前半蹲下来。
皮鞋踩在李达康掉落的一只破布鞋边上。
“达康书记。”
顾寒江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,轻轻放在李达康面前的甲板上。
白瓷碗磕在铁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外面的洋面包又干又硬,吃不惯的。”
顾寒江声音平淡,没有一丝嘲弄。
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压迫感。
“吃口热面再上路吧。”
李达康僵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着那碗面。面汤清澈,葱花翠绿,粉色的桃花瓣在汤面上打着旋儿。
热气扑在脸上,熏得他眼眶一阵发酸。
“你……”
李达康喉结滚动,死死盯着顾寒江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睛。
“你这是在羞辱我?”
“羞辱?”
顾寒江站起身,手腕轻翻。紫檀桃花扇唰地一声展开。
扇骨带起的风,把面汤的热气吹向李达康。
“达康书记,你太抬举自己了。现在的你,还值得我大费周章地来羞辱吗?”
顾寒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只是觉得,咱们好歹在同一个班子里搭过班子。”
“你这一走,以后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了。这碗面,算是我这个做晚辈的,全了咱们同僚一场的情分。”
这番话,没有拔高音量。没有怒骂指责。
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在李达康的自尊心上来回拉锯。
他李达康。曾经在京州呼风唤雨。跺一跺脚,整个汉东都要抖三抖的人物。
现在,像条丧家犬一样瘫在甲板上,被昔日的下属当叫花子一样施舍一碗面条。
这比直接给他戴上手铐,还要让他感到绝望。
“我不吃!”
李达康突然像发了疯一样,猛地挥起右臂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他狠狠一巴掌拍在那只白瓷碗上。
滚烫的面汤四溅。
白瓷碗翻倒在甲板上,碎成几瓣。面条和葱花混着泥水,糊了一地。
那几片粉色的桃花瓣,死死贴在生锈的铁板上,被污水染得发黑。
“顾寒江!你少在这假惺惺的!”
李达康指着顾寒江的鼻子,眼底布满了疯狂的血丝。
“我李达康没输!我为了汉东的经济,没日没夜地干!我老婆进去了,我也被你逼去扫地!我已经一无所有了!”
他抓紧怀里的破编织袋,像护着命根子一样。
“我只是想去外面……我只是想找个地方,重新证明我的能力!我有什么错!”
周围的特警见他暴起,纷纷举起枪。
“别动!老实点!”
顾寒江挥了挥桃花扇,示意特警退下。
他看着满地狼藉的面条,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。
“你确实没错。”
顾寒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你只是病了。病入膏肓。”
他用扇骨指着李达康怀里的那个破编织袋。
“你所谓的证明能力,就是拿着那堆用废纸壳默写下来的、早被淘汰的杀鸡取卵的旧规划。去忽悠那些不知底细的外国人?”
李达康身子一震,双手下意识地把编织袋抱得更紧了。
“你为了那些冷冰冰的Gdp数字,可以无视环保红线。可以把手底下的干部当成消耗品。”
顾寒江步步紧逼。皮鞋踩在碎瓷片上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“你连老婆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,用来换自己的乌纱帽。”
“你这种人,心里只有权力的虚荣。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,也建不出一座干净的城。”
字字诛心。
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,狠狠砸在李达康那脆弱的心理防线上。
他张着嘴,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。
想反驳,想大声辩解自己是为了大局。
可是,看着顾寒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。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编织袋。
在顾寒江的注视下。他引以为傲的“经济蓝图”,仿佛变成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。
一文不值。
“我……我是为了大局……”
李达康结结巴巴地嘟囔,声音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“你的大局,已经结束了。”
顾寒江收拢折扇,插进风衣内袋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地上的那滩烂泥。
“楚梦。带走吧。”
楚梦嚼着口香糖,军靴踩着甲板走上前。
她手里拎着一副银晃晃的手铐,在半空中转了两圈,发出咔咔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达康书记,起来吧。这海风吹久了,骨头疼。”
楚梦一把拽住李达康的胳膊。
李达康没有挣扎。
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几片被踩烂的桃花瓣。脑海里闪过这大半辈子的算计和筹谋。
从意气风发的县长,到权倾京州的市委书记。再到如今,浑身粪臭味的阶下囚。
他这辈子,到底图了个什么?
他图的那些东西,在顾寒江这把轻飘飘的桃花扇面前,就像个笑话。
一阵剧烈的海风刮过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李达康手一松。
那个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破编织袋,掉在湿滑的甲板上。里面的废纸片散落出来,被海风卷起,飞向黑暗的大海。
他没去捡。
他知道,自己彻底输了。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,都被顾寒江扒得干干净净。
“扑通。”
李达康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铁甲板上。
他双手捂住那张沾满污垢的脸。
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啊……”
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声,在空旷的码头上空响起。
这哭声里,没有了昔日市委一把手的威严,也没有了要东山再起的狂妄。
只剩下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崩溃和悔恨。
顾寒江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海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。
“大山。通知法院那边。”
顾寒江声音散漫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达康书记越狱偷渡。情节恶劣。这刑期,是不是得重新算算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