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宇拿手背在眼眶上使劲蹭了两下。
粗糙的棉麻衣袖蹭得皮肤发红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口腔里还有股草莓棒棒糖的甜腻味。
刚才顾寒江那番在台上的大白话，像钩子一样，把他脑子里那些快落灰的记忆全给勾了出来。
两年前的城中村。
极速网吧。
那地方长年拉着厚窗帘，不见天日。
空气里发酵着二手烟、脚臭和老坛酸菜泡面的酸爽味。
那会儿赵天宇大三。
为了八百块钱的外包防火墙单子。他窝在掉皮的假皮沙发椅里，连熬了三个大夜。
第四天凌晨四点。
他正敲着回车键。胸腔里那颗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。
接着就是一通乱捶。像台缺了机油的拖拉机发动机，在肋骨底下横冲直撞。
他眼前黑了一片。手指头僵在黏糊糊的键盘上，根本抬不起来。
上半身一歪。
脸直接砸在一碗吃剩的泡面汤里。塑料碗翻了，凉透的油水糊了半个键盘。
真要死了。
他当时脑子里就飘过这四个字。没钱，没背景。一个脆皮大学生，悄无声息死在网吧角落，连收尸的家属都得现找。
再睁眼。是市一院的急诊病床。
鼻子里插着制氧管。
床边站着个人。
顾寒江穿着深灰色的风衣。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“醒了？”顾寒江声音散漫。
一张支票拍在床头柜的铁皮面上。
五十万。
赵天宇当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为了八百块把命搭进去，这账算得太蠢。”
顾寒江用扇骨点了点那张支票。
“拿这钱去买最好的设备。以后，你的技术只卖给汉东省政府。”
顾寒江转过身，留下一句铁律。
“在我手底下干活，到点下班。再敢熬夜，我亲自拔你网线。”
就这一句话。
把赵天宇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两年时间。
赵天宇借着汉东数字政务的东风，创办了“桃花源”网络安全公司。
最开始接手大风厂的赛博对账。后来帮省纪委拦截海外黑钱。
系统喂的都是实战数据。
“桃花源”的防火墙迭代速度，把大洋彼岸那些老牌科技巨头甩在后头吃灰。
上个月。
华尔街三家顶级投行联名报价。
八百亿美金。想买“桃花源”百分之二十的股权。
赵天宇当时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。
他连跨国视频会议的链接都没点开。
让助理回了一封邮件。
邮件正文就俩字：不卖。
二十五岁的全球科技首富。在福布斯排行榜上明晃晃地挂着名。
汉东大学大礼堂里。掌声还没停。
老校长凑到麦克风前，红光满面。
“下面，有请我们汉东大学的杰出校友，‘桃花源’集团创始人赵天宇先生。上台为大家致辞！”
追光灯唰地一下打在第一排的嘉宾席上。
上千名大学生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。
不少女生伸长了脖子。
科技首富啊。那得是什么排场？高定西装？限量版名表？
赵天宇站了起来。
他抓了抓那头乱蓬蓬的鸡窝头。
身上套着件洗得领口发皱的白t恤。胸前印着四个黑体大字：“拒绝加班”。
下半身是一条卡其色的沙滩大裤衩。
脚上。
一双夜市十块钱买的蓝色人字拖。
他嘴里还叼着根刚剥开的棒棒糖的白塑料棍。
就这副打扮。赵天宇迈开腿往台上走。
“啪嗒，啪嗒。”
人字拖拍打着木地板。这动静在全场瞩目的大礼堂里，显得特别清脆。
前排几个老教授捂着额头，没眼看。
老校长干咳两声，假装低头翻找发言稿。
底下的学生们全看傻了。
这造型，说他刚从城中村澡堂子搓完澡出来都有人信。
赵天宇走到讲台正中央。
他没去拿老校长准备好的演讲稿。
一只手插在大裤衩的口袋里。另一只手扶了扶黑框眼镜。
他看了一眼坐在侧面嘉宾席上的顾寒江。
顾寒江正低头喝水。连个眼神都没给他。
赵天宇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
他凑近麦克风。
“那啥。大家下午好。”
扩音器里传出他略带沙哑的声音。没打官腔，没念排比句。
台下几千号人竖起耳朵，等着听这位传奇首富的成功秘诀。
是讲技术发展趋势？还是讲商业布局？
赵天宇清了清嗓子。
“校长非让我讲两句成功经验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四个大字。
“其实我没什么经验。我写代码的技术，在这个礼堂里估计连前十都排不进去。”
底下起了一阵低微的嗡嗡声。大家以为他在客气。
赵天宇看着台下的学弟学妹。
“我能有今天。就一个原因。”
他提高嗓门，手里的棒棒糖棍直直指向旁边喝茶的顾寒江。
“没顾省长。我两年前就烂在网吧里，早进骨灰盒了。”
全场死寂。
几千个大学生大张着嘴。
这致辞。
连个过渡都没有，硬生生砸在所有人脸上。
赵天宇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。
“顾省长让我到点下班。我活下来了，公司就做大了。所以。”
他指节敲了敲麦克风的铁网罩。
“你们以后找工作。谁让你们加班熬夜，谁就是想给你们提前订骨灰盒。”
“跑。头也别回。”
“讲完了。谢谢大家。”
说完。赵天宇转过身。
人字拖“啪嗒啪嗒”踩着木地板，直接走下讲台。
连两分钟都没用到。
安静。
足足过了五秒钟。
大礼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掌声。
这可比什么宏大的励志演讲带劲多了。
老校长拿手绢擦了把汗。赶紧上去圆场。
顾寒江放下茶杯，看着走回座位的赵天宇。
“你小子。跑回母校卖惨来了。”
赵天宇挠挠头，一屁股砸在折叠椅上。
“省长，我说的大实话。那稿子太长我背不下来。”
活动散场。
赵天宇没参加学校安排的晚宴。
他从大礼堂后门溜出去。
两辆防弹级别的黑色迈巴赫早就等在路边。
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拉开车门。
“赵总。”保镖低着头，声音刻板。
赵天宇钻进后座。把人字拖踢掉，光脚踩在纯羊毛地毯上。
“回公司。”
半小时后。
京州cbd核心区。
八十层高的“桃花源”总部大楼顶端，粉色的桃花Logo亮着微光。
赵天宇的专属电梯直达顶层。
占地五百平米的总裁办公室。
这地方没有老板大班台，没有意大利真皮沙发。
满屋子全是冷冰冰的黑色服务器机柜。幽蓝的指示灯像繁星一样疯狂闪烁。
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。
屋子正中央，摆着一张二手折叠帆布床。床脚的绿漆还掉了一块。
赵天宇光着脚走在防静电地板上。
他没去开电脑查数据。
而是径直走到正对着帆布床的那面墙壁前。
宽阔的白墙上，什么名家字画都没挂。
只在正中央的位置，钉着一个边框极宽的纯金相框。
黄金在顶灯的照射下，泛着俗气又晃眼的光泽。
赵天宇站在相框前，停下脚步。
他把嘴里的棒棒糖塑料棍抽出来，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视线定格在金相框里面。
那里头没放什么跨国收购合同，也没放上市敲钟的照片。
里面裱着的。
是一张边缘发黄、纸质粗糙的A4打印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