嘟嘟的盲音从红机里钻出来。
那间守卫森严的办公室里,烟味呛人。
老首长死死握着红机听筒。指节泛起惨白的死光。
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啪!”
听筒被他狠狠砸在机座上。塑料外壳当场崩飞了一小块。
桌边围坐的几个中组部大员,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。
谁敢挂这台红机的电话?
顾寒江不仅挂了。还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要去吃煎饼果子。
“这小子!狂得没边了!”
老首长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。茶杯盖子震得直跳,茶水溅了一桌子。
一个戴眼镜的干事咽了口唾沫。小心翼翼地凑上前。
“首长,要不要派纪委的同志下去核查一下……”
“查个屁!”
老首长瞪着充血的眼睛,直接爆了粗口。
“钟小艾带的人刚被他灌了桃花茶,灰溜溜跑回来。你去?你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”
干事吓得缩回脖子。连连后退。
老首长摸出兜里的烟盒。抖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他拿打火机点了两下,没点着。手指头还在发抖。
汉东现在的局面,彻彻底底被顾寒江拿捏死了。
赵立春倒了,严老进去了。全国的经济大盘,都在指望汉东那些几百亿的外资回血。
他顾寒江要是真撒手不干,这盘棋就得死。
他们根本没有能顶替顾寒江的人选。
“通知在京的所有常委。”
老首长扔了打火机。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连夜开闭门会议。那就把汉东的笼子彻底给他拆了!”
第二天上午。
初冬干冷风顺着衣领子往里灌。
街角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前,白色的热气翻滚着。混着一股浓烈的孜然和葱花香味。
顾寒江穿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。拉链敞开着。
他左手托着一个粉色的婴儿襁褓。右手举着手机扫码。
“李大爷,加俩蛋。多放脆饼。”
“好嘞顾书记!”
摊主老李抄起木刮子,把面糊在铁板上刮得飞快。
热气蒸腾。
小桃之在襁褓里扭动了两下。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出来,胡乱抓着顾寒江的羽绒服拉链。
她咧着没牙的小嘴,“啵”地吐出一个透明的口水泡泡。
顾寒江低下头。拿鼻尖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脸颊。
“别急。爹先吃。等你长牙了,这街上的东西随便你造。”
他从老李手里接过那个烫手的纸袋子。
刚咬了一大口。薄脆在嘴里嚼得咔咔直响。满嘴的酱香。
“嘎吱——!”
一辆挂着市委一号牌照的奥迪车,猛地在马路牙子边刹停。
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道黑印,冒着白烟。
车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林大山夹着个黑色公文包。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。
他跑得太急。左脚绊了右脚,险些一头栽进路边的绿化带。
“书……书记!”
林大山大口倒着气。皮鞋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,冲到煎饼摊前。
他那张胖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。风一吹,头顶都在冒白烟。
林大山两只手哆嗦着。从公文包里死命抽出一份烫着金徽的红头文件。
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,抖得像筛糠。
顾寒江没去接。
他正低头专心对付手里那套煎饼果子。又咬了一口。
“大周末的。你不在家睡懒觉,跑这儿来发传单?”
顾寒江嚼着面饼。声音含混。
“不是传单!是命啊!”
林大山急得直跺脚。双手把文件举过头顶,直接递到顾寒江的下巴底下。
“您昨晚挂了首长的电话。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。嗓子干得直发劈。
“汉东升格了!”
顾寒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皮。视线落在那份红头文件上。
最上面的一行黑体大字,刺眼得很。
《关于将汉东省升格为特别经济行政区的决议》。
底下白纸黑字。印着鲜红的国徽大印。
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补充。
不再下派任何巡视组、督导组干预汉东内部事务。
绝对的自由。
绝对的控制权。
这哪是升格,这分明是直接把整个汉东当成封地,连皮带骨地划给了顾寒江。
林大山盯着那份文件。眼珠子快掉在地上了。
林大山激动得声音都在打战。牙齿上下磕碰出咯咯的声音。
“以后这汉东的钱袋子和官帽子。全凭您一个人说了算!”
这诱惑太大了。
换做任何一个官员,这会儿估计早就跪在地上谢恩,连磕三个响头了。
顾寒江咽下嘴里的煎饼。
他看着那几个红艳艳的大印。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。
没有狂喜。没有敬畏。
他只是觉得,那帮老头子这回算学聪明了。
知道硬压压不住,干脆给他画个大圈子让他自己玩。
“咕噜。”
就在这时。襁褓里的小桃之突然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。
顾寒江低头看去。
小丫头嘴巴一瘪。两只小胖手胡乱挥舞了一下。
一口白花花的温热奶水,顺着她粉嫩的嘴角直接溢了出来。
滴答。滴答。
奶渍顺着下巴往下淌。直接糊在了顾寒江灰色的羽绒服领口上。
“哎哟。”
顾寒江皱了皱眉。
他左手单手托着孩子的后颈。右手还拿着那半个油乎乎的煎饼果子。
他四下看了一眼。
煎饼摊上的抽纸盒子空了。老李正忙着给下一个顾客摊面糊。
没纸擦了。
顾寒江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。
他伸出拿煎饼的那只右手。挑出两根干净的手指。
直接夹住林大山举在半空的那份红头文件。
随手一抽。
“借来垫垫。”
顾寒江动作干脆利落。
直接折了两折。
毫不客气地塞进了顾桃之吐奶的下巴底下。
白花花的奶水,瞬间洇湿了文件上的烫金国徽。纸张湿软了一大片。
林大山僵在原地。
他两只手还保持着高举文件的姿势。悬在半空。
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巨响。像被雷劈了。
那是整个汉东官场做梦都想摸一下的圣旨!
就这么……当了婴儿的口水巾?!
林大山双腿一软。
膝盖骨直打战,小腿肚子像抽筋一样疯狂抖着。
他死死盯着那团被奶水糊住的红印。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生怕一阵风吹过来,自己这颗脑袋就得搬家。
顾寒江倒是坦然得很。
他拿着文件的一角,轻轻擦拭着女儿嘴角的奶渍。
“这纸的质量还行。挺吸水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低头又咬了一大口煎饼。
满嘴的葱花香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穿着橘黄色背心、负责这片街区扫地的环卫大爷。
拖着一把大竹扫把凑了过来。
“啪!”
大爷伸出满是老茧的手。
一巴掌重重拍在顾寒江的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