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灯还在读秒。
提着竹鸟笼的大爷溜达过来。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清脆。
大爷也不认生。
他把鸟笼挂在红绿灯的金属灯柱上。转过身,一巴掌拍在顾寒江的后背上。
“啪。”
粗糙干瘪的大手直接搭上了顾寒江的肩膀。
旁边四个铁骑交警吓得头皮发麻。下意识就要摸腰间的警棍。
顾寒江手腕一翻,桃花扇的扇骨在半空中挡了一下。拦住了交警的动作。
他转过头。
人字拖踩在马路牙子上。看着旁边这个自来熟的老头。
“小伙子。这大冷天的穿大裤衩,火力挺旺啊。”
大爷咧开嘴,露出一口漏风的黄牙。笑得一脸褶子。
“你这破车上还插朵花,搞对象去啊?”
顾寒江没反驳。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车筐里的那枝粉色桃花。花瓣上的露水沾在指尖。
“嗯。去见个大人物。”顾寒江语调散漫。
“见大人物就骑这破车?”大爷撇撇嘴,眼神里带着长辈看小辈的嫌弃。“现在的小年轻啊,就是不讲究。”
大爷凑近了些。一股子旱烟味儿夹着廉价茶叶的味道飘过来。
“不过小伙子,大爷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现在这世道,讲究也没用。”
大爷叹了口气。伸手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。
“那帮当官的,成天在电视上说汉东经济多好多好。外资排队送钱。”
大爷拍了拍顾寒江的肩膀。力道还不小。
“可咱们老百姓的菜篮子呢?今天早上去城南市场,那排骨都涨到三十五一斤了!”
大爷越说越来气。
“我那小孙子馋肉。我这老骨头一个月那点退休金,连个肉星子都快吃不起了。”
“那些官老爷,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吹着空调,知道个屁的民生疾苦!”
站在后面的交警中队长冷汗直冒。
顺着警服领口往下淌。后背湿透了一大片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大爷。恨不得上去把老头的嘴捂上。
这可是汉东特首!一手遮天的活阎王!
你个买菜的老头,搭着人家的肩膀骂当官的?还骂人家不知道民生疾苦?
这老头怕是嫌命长了!
顾寒江没生气。
他靠在共享单车的车把上。拇指摁在生锈的车铃上。
“叮铃铃。”
清脆的铃声在早高峰的尾气里响了两下。
“三十五一斤?确实贵了。”顾寒江看着大爷,点点头。
他单手插进风衣口袋。摸出那部黑色加密手机。
大拇指划开屏幕。
“大爷,您刚才说的是哪个市场?”
“城南农贸市场啊!怎么,小伙子你要去买肉啊?”大爷摆摆手,“别去了,那帮肉贩子心黑得很。说是外省的猪瘟闹的,货源紧缺。”
顾寒江没接茬。
他手指在屏幕上点进微信。翻到一个备注叫“老李”的头像。
按住语音键。
“老李。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五。”
顾寒江的声音不大,透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冷硬。
“城南那几个大型冷库里,压着的八万吨储备肉。半小时内,给我全数放出来。”
“投放到全市各大农贸市场。平抑物价。”
他松开手。绿色的语音条嗖地发了出去。
“排骨价格,给我压回二十二。谁敢囤积居奇,你这个农业厅长就去大西北种树。”
微信发完。
顾寒江把手机随手揣回兜里。
大爷站在旁边。听着这段语音,愣了两秒。
随后,大爷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大爷捂着肚子,笑得直拍大腿。手里的旱烟袋都差点掉地上。
“小伙子!你这牛皮吹得可真够大的!”
大爷拿干瘪的手指头,重重地在顾寒江的背上戳了两下。
“还农业厅长?还八万吨储备肉?你当你是谁啊?玉皇大帝啊!”
大爷乐不可支。把鸟笼从灯柱上取下来,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。这装大尾巴狼的本事,一套一套的。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大爷提着鸟笼,转身往马路对面走。
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顾寒江乐。
“小伙子。吹牛不上税,但这排骨该吃不起还是吃不起。踏实找个班上吧!”
顾寒江没解释。
他看着大爷佝偻的背影。嘴角挑起一抹散漫的笑意。
红灯转绿。
顾寒江脚下发力。人字拖踩着单车踏板。
嘎吱嘎吱。
蓝黄相间的共享单车,在四辆重型警用摩托的护卫下。慢悠悠地穿过十字路口。
大爷走到马路对面。
刚好路过一家路边的猪肉铺。
铺子门口挤满了大妈大婶。正为一个排骨讨价还价。
“哎哟老板!这肉都快吃不起了!”
大爷摇了摇头。正准备提着鸟笼回家。
“叮咚。”
他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响了一声。是短信提示音。
大爷摸出那台屏幕划痕斑驳的诺基亚。按开短信。
那是市里发来的民生通报短信。平时他都懒得看。
但今天这上面的字,大得刺眼。
“紧急通知:即刻起,市级冷库投放八万吨平价储备猪肉。全市各大农贸市场排骨最高限价下调至二十二元/斤。欢迎市民监督举报。”
大爷盯着那条短信。
浑浊的眼珠子一点点瞪大。
他手里的旱烟袋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烟丝撒了一地。
“二十二块?”
大爷猛地抬起头。
肉铺门口。刚才还死咬着价格不松口的老板。这会儿正接完一个电话。
老板脸色煞白,满头大汗地挂了电话。
“大、大妈们……降价了!排骨二十二一斤!市里发通知了!”
肉铺门口瞬间炸开了锅。欢呼声一片。
大爷僵在原地。
他转过身,死死盯着十字路口的方向。
早高峰的车流依然拥挤。
但在非机动车道上。
那个穿着大裤衩、人字拖,车筐里插着一枝桃花的年轻人。正蹬着共享单车,渐行渐远。
背影被初冬的阳光拉得很长。
大爷张着嘴。漏风的黄牙露在外面。
下巴像脱臼了一样。挂在胸口半天合不拢。
“这……这小伙子……”
大爷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他没吹牛?”
……
时间,就像顾寒江手里那把桃花扇。
轻轻一摇,十年光景转瞬即逝。
京州第一监狱。
高墙上的铁丝网在冷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吸满了墨汁的破布。
“哐当——”
厚重的铁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。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的男人。从铁门里走了出来。
手里拎着个破破烂烂的红白蓝蛇皮袋。
他走得很慢。脚步虚浮,像是刚踩在云端上,还没适应地面的重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