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啦——
橡胶轮胎在红木地板上擦出一股焦胶皮味。
一条黑色的漂移痕迹斜斜地拖了半米长。
顾桃之左脚踩着踏板，右脚在地板上猛地一刹。
滑板车稳稳停在走廊的落地窗前。
她十岁。个头窜得快，骨架子纤细。
扎着两个高高的双马尾。五官底子全随了苏清欢，白净，下巴尖。不笑的时候，眉眼里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气。
可她偏偏爱学她亲爹。
小丫头手里捏着一把定制的迷你紫檀桃花扇。巴掌大小。扇面上的粉色桃花是找苏绣老师傅一针一针绣上去的。
她单脚支地。扇子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哒哒两声，扇骨敲在滑板车的金属把手上。
走廊拐角。林大山夹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走过来。
他现在是京州市市长。这几年推掉不少酒局，但伙食太好。腰带硬生生往外扩了两个扣眼。
“哎哟喂！”
林大山刚转过弯，迎面撞上滑板车。
他猛地往后一缩，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白墙上。
公文包没夹稳。滑了下去。
两份带着红戳的文件掉在地板上。纸张散开。
顾桃之捏住手刹。轮子在林大山皮鞋尖前面停住。就差一寸。
她没下车。
“林伯伯，您这底盘不稳啊。”顾桃之手腕一翻，迷你桃花扇唰地展开。
她扇了两下风。把走廊里沉闷的暖气扇散了点。
林大山捂着胸口大口喘气。他弯下老腰去捡地上的文件。
“桃之啊。这可是办公区。你这飙车的速度，要是撞着来汇报工作的外宾咋办？”
林大山把文件塞回包里。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顾桃之合拢扇子。
她拿着扇骨，越过滑板车把手，直接戳在林大山鼓囊囊的西服马甲上。
木质扇骨陷进肉里。
“外宾撞了就赔医药费。”
顾桃之扇骨又往前顶了顶。戳得林大山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林伯伯，你这肚子不行啊。肉太松。老顾昨天还念叨，说你最近体检报告上的脂肪肝又严重了。”
林大山老脸一热。
他赶紧吸气收腹。肚子硬是没缩回去多少。
“这叫过劳肥。我昨晚还在市局那边盯城建改造的案子呢。熬了半宿。”
林大山抹了把脑门上渗出的汗。
顾桃之翻了个白眼。这嫌弃的劲儿，跟苏清欢看那些废话连篇的报告时一模一样。
“老顾定过规矩，拒绝无效熬夜。”
她用小扇子拍了拍林大山的皮带扣。啪啪两下。
“你熬夜，说明你效率低。或者底下人办事不利索。少拿这个当借口。”
林大山张着嘴。愣是半个字没憋出来。
他堂堂一个几百万人口城市的市长。被个十岁丫头在走廊里训得跟孙子似的。
偏偏这丫头说的词儿，全是他家老领导顾寒江的翻版。那股子不讲理的理直气壮，学了十成十。
“去。”顾桃之扇骨往后院方向一指。
“后院刚运来两车黑土。老顾说要栽新桃树苗。”
小丫头板着脸，脆生生地发布指令。
“你去刨两个坑。减减脂。刨不完，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没你的份。”
林大山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？我去刨土？我这包里还揣着城南新区的预算案呢，急着让顾书记签字啊。”
“预算案先放着。地球离了这案子照样转。”
顾桃之单脚踩上滑板车。
“脂肪肝不治，你这市长可当不长久。快去。我这就去门房调后院的监控盯着你。”
她右脚用力一蹬。
滑板车嗡的一声窜了出去。
“唰啦——”小桃花扇在风里摇晃。小丫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头。
林大山站在原地。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。
叹了口气。
他把公文包放在走廊的木色窗台上。脱了那件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外套，随手搭在包上。
解开衬衫的领口扣子。挽起两截袖子。
林大山认命地朝后院走去。在墙角工具房里摸了把带红绳的旧铁锹。
初冬的风挂着点寒意。
林大山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后院刚翻开的烂泥地里。皮鞋沾满了黑色的泥巴。
“嘿咻。”
他双手握紧铁锹把，一脚蹬在锹背上。铁刃啃进冻得有些发硬的黑土里。
一锹土扬了出去。砸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。
没干五分钟，林大山额头上的汗珠子就顺着眉毛往下滚。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，紧紧贴着肉，透出里头白花花的底色。
他停下来，拄着铁锹大口喘气。
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。
二楼，特首办公室。
屋里开着地暖。暖气片发出微弱的嗡鸣，空气里飘着干桃花泡水的淡香。
顾寒江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。
他没穿正装。套着件白色的粗线毛衣，领口松垮，袖子挽到小臂。
红木办公桌前放着一台军用级的平板电脑。
屏幕上分了四个监控画面。
其中一个框里，林大山正撅着屁股，在后院的泥地里吭哧吭哧地刨土。动作笨拙，像只翻土的胖土拨鼠。每挖一铲子都要停下来拿袖子擦汗。
顾寒江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。
杯子里飘着两片粉色的干桃花瓣。热气熏着他的下巴。
他喝了口温水。看着屏幕里的画面，乐出了声。
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“这大山。体能是越来越差了。”
顾寒江把茶杯搁在红木桌面上。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紫檀桃花扇。
扇骨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他闺女刚才在走廊里堵林大山的那一出，他全在监控的收音频段里听见了。
那副颐指气使的小模样，还有那句“地球离了案子照样转”。
简直深得他顾某人的真传。不用教，这气死人的本事全刻在基因里了。
顾寒江往后一仰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子边缘。
他看着屏幕里满头大汗的市长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这汉东的草台班子，有他闺女接班，以后绝对无聊不了。
他正盘算着，中午让食堂多加道糖醋排骨犒劳这混世魔王。
“砰。”
办公室沉重的双开红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力道极大。门板撞在阻尼器上，闷响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掉下两粒。
顾寒江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。
他赶紧把腿从桌上拿下来，坐直了身子。手里的桃花扇也跟着放缓了摇晃的节奏。
苏清欢踩着黑色高跟鞋走了进来。鞋跟磕在地毯外的木地板上，哒哒作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
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修身风衣。长发用一只素色的抓夹盘在脑后，干净利落。
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一层寒霜。冷得能往下掉冰碴子。
她手里死死捏着一叠打印好的A4纸。纸张被她攥出了一道道死褶，边缘都有些变形。
苏清欢大步走到办公桌前。
“啪。”
她把那叠纸重重地拍在玻璃桌垫上。手掌震得通红。
顾寒江手里的桃花扇停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纸，又看了看自家老婆那张冷脸。
“清欢。谁惹你了？火气这么大。”
顾寒江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。伸手拿起那只空着的白瓷杯，转身走向饮水机。
“大冬天的，喝口茶败败火。气坏了不值当。”
苏清欢一把拂开他递过来的水杯。
温水溅出两滴，落在顾寒江的手背上。他没躲。
“败火？”
苏清欢冷着脸。修长的手指在那叠A4纸上用力敲了两下。
骨节敲在玻璃板上，当当直响。
“你还有脸喝茶。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强压着嗓子里的火气。
“你闺女在学校惹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