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了屏的旧手机被胡乱塞进夹克兜里。
刘村长靠着桃树树干。大口大口倒着气。
他那张脸肿得发亮。眼皮鼓成两个紫红色的水蜜桃,只能勉强挤出一条缝。
一说话,扯到撕裂的嘴角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抽一口凉气,喷出一口带血沫子的黏痰。
“你、你别走!有种站这儿别动!”
刘村长漏风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等我小舅子带人来。老子把你这身灰皮扒了点天灯!”
顾寒江没搭理他。
他正单腿金鸡独立,在旁边的杂草窠里扒拉。
脚底下那只白袜子早就裹满了黑泥。脚趾头冻得发木。
“啧。”
他用长把锄头拨开一丛枯草。勾出那只飞出去的黑布鞋。
鞋底朝下。他在石头上用力磕了两下。
甩出一滩黄泥水。
顾寒江皱着眉,硬生生把脚塞进潮湿的鞋帮子里。
凉。湿哒哒的粗布面料死死贴着脚背,腻乎乎的。脚趾头在里面难受得直抠鞋底。
有点倒霉。
“大叔!你快跑吧!”
小兰连滚带爬地凑过来。一把死死拽住顾寒江那件灰布大褂的袖口。
她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两排牙齿磕碰着,发出细碎的动静。
沾着泥的手指头冰凉,隔着布料都能传过来。
“刘村长他小舅子是镇上的副所长。手底下养着好几个临时工呢。”
小姑娘急得直掉眼泪,眼眶红通通的。
“他们真敢把人往死里打!你打不过他们的。快顺着后面那条土路往山里钻!”
她用力扯了顾寒江一把。
顾寒江脚底板刚踩进烂泥,一滑。
身子往旁边歪了半寸。差点闪了腰。
他赶紧拿锄头把撑住地面。干咳了一声,掩饰这点小尴尬。
“跑啥。”
顾寒江站稳当了。
他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破草帽。
拿在手里,在腿肚子上拍打了几下灰土。重新扣在脑袋上。
帽檐往下压了压。挡住一半眉眼。
他走到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青石旁。一屁股坐下。
粗布大褂的下摆盖在泥水上,他也懒得管。
伸手探进怀里的内兜。
摸了摸。
掏出那把紫檀桃花扇。
“唰。”
手腕一抖。扇面利落地展开。
在这到处都是烂泥、死树和猪头恶霸的果园里。这把粉色桃花的折扇,显得格格不入。
顾寒江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。
扇骨带起的风,吹散了鼻尖那股难闻的烂苹果酸腐味。
“我这人懒。”
他双腿岔开,布鞋踩在石头边缘。
“跟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畜生讲道理。白费唾沫。”
顾寒江偏过头,看着瘫在泥水里喘粗气的刘村长。
“以前在城里,规矩多。现在下乡了,这叫返璞归真。”
他嘴角扯起一抹散漫的弧度。
“能动手,尽量别吵吵。”
小兰愣在原地。
她看看那把骚包的桃花扇,再看看顾寒江这身灰扑扑的打扮。
脑子转不过弯了。
这大叔莫不是个疯子吧?哪有逃命的时候还坐下来扇扇子的。
刘村长抹了一把鼻血。
他顺着指缝,看清了顾寒江手里的玩意儿。
突然扯着漏风的嗓子,嘎嘎怪笑起来。笑得牵动了断裂的肋骨,又疼得直吸气。
“哎哟卧槽。老子还以为是个什么下乡微服私访的硬茬子呢。”
刘村长往地上啐了一口血。
“拿把地摊上十块钱买的破折扇。搁这儿给老子装诸葛亮呢?”
他指着顾寒江的破草帽。
“你等死吧你!一会儿警车来了,我看你还摇不摇得动那把破木头!”
旁边晕过去的黄毛哼唧了一声。
捂着被顶碎的下巴,在泥浆里翻了个身。痛苦地蜷成一只虾米。
顾寒江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
他转头看向还傻站着的小姑娘。
“别抖了。过来坐。”
顾寒江拿扇骨敲了敲身边空着的青石板。
“你叫小兰是吧?”
小兰不敢过去,两只手死死绞着碎花棉袄的衣角。
“我、我是叫小兰……”
“这片桃树你种的?”顾寒江指了指身后那些细嫩的枝干。
“嗯。开春刚栽的树苗。指望明年能卖点桃子钱。”
她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“刘村长非说这地是村集体的。要强收回去盖化肥厂。”
顾寒江挑了挑眉。
“化肥厂?”
他看着这片背靠青山的果园。风水极好。
“在这建化肥厂,那污水一排。这漫山遍野的果树可就全废了。”
“就是啊!”
小兰急得直跺脚,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出来了。
“可我们没法子啊!去镇上告状,连大门都进不去。”
她满眼哀求地看着顾寒江。
“大叔。你心好,你快走吧。真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远处的土路上,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
不是那种破旧桑塔纳警车干瘪的胎噪。
而是重型柴油发动机轰鸣的巨响。沉得像打雷。
大地似乎都在跟着微微颤抖。
刘村长猛地抬起那个肿胀的猪头。
那条缝一样的眼睛里,瞬间爆出狂喜的光。
“哈哈哈哈!来了!我小舅子带人来了!”
他手脚并用,从泥坑里爬起来半截。
顾不上疼,冲着顾寒江疯狂大喊。
“你死定了!老子让你把这满地的烂苹果全给我舔干净!”
小兰吓得腿一软。直接跌坐在泥水里。
双手绝望地捂住脸。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。
顾寒江没动。
手里的紫檀桃花扇依然保持着平缓的节奏。
一下。两下。
他抬起头。压低的草帽下,一双黑眸透过铁丝网,看向土路尽头。
狂风卷起漫天黄沙。迷了人眼。
透过沙尘。
打头开过来的。不是镇派出所那辆漏油的破吉普。
而是一辆通体漆黑、防弹钢板装甲厚重的剑齿虎轮式突击车。
车顶的红色警灯疯狂闪烁。刺眼的强光撕开初冬阴沉的天幕。
“轰——”
装甲车后面。跟着整整十五辆清一色的黑色依维柯特警防暴车。
车队拉着长长的警笛,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,咆哮着碾过乡间土路。
“嗤——!”
剑齿虎在果园铁丝网外一脚急刹。
宽大的越野轮胎在烂泥地上拖出两道深沟。泥浆飞溅了两米多高。
后头的十五辆防暴车整齐划一。呈扇形将整个果园入口死死堵住。
车门齐刷刷滑开。
金属碰撞的咔哒声连成一片。
七八十个全副武装、穿着黑色战术背心、头戴防暴盔的特警。
端着微冲。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下车。战术皮靴踩在泥水里,啪啪作响。
刘村长看傻了。
他张着漏风的嘴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。
他那个在镇派出所当副所长的小舅子,平时出警也就骑个掉漆的摩托车。
这他妈是什么神仙阵仗?部队拉练走错道了?
剑齿虎副驾驶的厚重车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一条穿着黑色紧身作战裤、踩着马丁靴的长腿迈了下来。
军靴踩进泥坑。水花四溅。
楚梦嚼着口香糖。
外面套着件防弹背心。肩膀上的两杠三星警衔在冷风里直晃。
她没戴头盔。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手里拎着把警用甩棍。大摇大摆地往铁丝网这边走。
刘村长虽然看不懂警衔。但他认得出那身警服。
他以为这是市里搞什么大扫黑行动。小舅子顺道借了势。
他激动得浑身发抖。连滚带爬地扑向铁丝网。
那张猪头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。
“警官!警察同志!”
刘村长隔着铁丝网,冲着楚梦扯着嗓子干嚎。
“这里有个暴徒!他拿着凶器打人啊!我是大河村村长,我可是守法公民啊!”
他一指坐在石头上的顾寒江。
“快把那个戴草帽的盲流抓起来!毙了他!”
楚梦停在铁丝网外头。
吧嗒。
她吐了个粉色的泡泡。啪地一声破了。
视线越过刘村长那张惨不忍睹的猪脸。落在后面那块青石板上。
那个穿着灰布大褂、裤腿上沾满黑泥的男人。
正单手推了推破草帽的帽檐。
手里的紫檀桃花扇慢悠悠地摇着。
楚梦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手里的甩棍差点掉泥里。
她盯着那顶土得掉渣的破草帽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我说顾特首,您这微服私访……”
她咬碎了嘴里的口香糖,声音顺着风飘过去。
“是跑这儿演丐帮帮主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