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。
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。
汉东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顶上的那盏水晶大吊灯,依然亮得晃眼。
林大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湿纸巾。
顺着额头往上一抹。
手掌心里全是没有阻碍的黏腻触感。
曾经稀疏的地中海,现在彻底变成了一颗反光的卤蛋。
连后脑勺上的最后两根倔强的绒毛,都在前年媳妇因为工资卡密码查账的那个平底锅下,光荣牺牲了。
“林特首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人,拖长了音调。
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黏腻。
那人叫周立。
燕京新派下来的特别巡视员。
周立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。
筷子尖在面前那盘刚端上来的清蒸东星斑上戳来戳去。
专挑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。
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吧唧吧唧地嚼着,嘴皮子翻飞,连个鱼刺都不吐。
“你们汉东这鱼,土腥味重了点啊。”
周立端起面前的分酒器。
五十多度的特供茅台,被他当成白开水一样,一小杯一小杯地往喉咙里灌。
浓烈的酱香味混着酒气,顺着空调冷风飘满整个包厢。
林大山眼皮直跳。
他把湿纸巾换到左手,右手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漂着的枸杞。
“周巡视员,您要是吃不惯,我让后厨给您下碗清汤面。”
林大山的语速放得很慢,声音发虚。
“咱们汉东规矩严,公务接待标准就这么多。您多担待。”
啪!
周立把筷子往瓷碗边缘一拍。
清脆的撞击声在包厢里震出回音。
“规矩?”
周立扯过一条热毛巾,胡乱擦了擦油乎乎的嘴丫子。
他身子往后一靠,真皮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闷响。
两条腿直接交叠着,搭在了餐桌边缘。
黑皮鞋底带着一小块不知道哪蹭来的黄泥,直对着林大山的脸。
“林大山,你跟我搁这儿装什么清水衙门?”
周立伸出一根夹着半截中华烟的手指,隔空点了点林大山的光头。
烟灰簌簌地往下掉,砸在白色的桌布上,烫出一个小黑洞。
“几百亿的外资盘子,每天在你们账上滚。”
“我这趟下来,可是带着燕京几个大老爷的尚方宝剑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淡蓝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我也不多要。外资项目的审批通道,给我留三个点的‘咨询费’额度。这事儿就算翻篇。”
林大山拿着茶杯的手,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茶水溅出来,泼在手背上。
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只是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死鱼眼,死死盯着周立。
眼神里没有火气。
只有一种看绝症晚期病人的悲悯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“你马上就要下葬了”和“我连纸钱都懒得给你烧”的复杂情绪。
“怎么?”周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。
掐灭了烟头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你不会还指望那个躲在山沟沟里种地的顾寒江,出来保你吧?”
周立嗤笑出声。
笑声在喉咙里打转,像夜猫子挠门一样刺耳。
“那顾寒江算个什么东西?”
周立撇了撇嘴,满脸的不屑。
“当年是赶上了好时候,让他钻了空子耍威风。”
“现在都过去三年了。他早过气了!黄花菜都凉透了!”
周立伸手去抓桌上的酒瓶。
“他要是现在敢站在我面前,我让他跪着给我点烟,他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嘶——
林大山倒抽了一大口凉气。
牙花子发出一阵酸涩的摩擦声。
他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,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脖子梗。
“周、周巡视员……”
林大山舌头打结,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一下砸在木桌面上。
“饭可以乱吃,这话、这话可兴乱说啊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我们老领导的脾气,那是在阎王爷生死簿上都挂着号的。您千万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周立翻了个白眼。
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少拿个种地的老头来压我。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,明天早上九点,把账本和转账授权书送到我房间。”
他站起身,晃了晃发沉的脑袋。
打了个满是酒臭味的酒嗝。
“送不到,你们整个汉东特区,全给老子停摆整顿!”
周立摇摇晃晃地拉开包厢门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林大山瘫坐在椅子上。
他连着叹了三口气。
抓起桌上的白毛巾,把光头擦得通红。
“完了。全完了。这傻狍子彻底没救了。”
林大山喃喃自语。
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带指纹锁的加密手机,手指抖着按下一串号码。
“喂,老楚啊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楚梦嚼泡泡糖的吧唧声。
“带几个心理素质好的特警兄弟,去京州大酒店楼下守着。”
林大山又叹了口气。
“顺便去超市买几条干净内裤带上。我估摸着,他今晚得尿裤裆。”
……
深夜凌晨两点。
京州第一五星级大酒店,顶层总统套房走廊。
厚重的羊毛地毯,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。
走廊里喷洒着合成的薰衣草香氛。
周立靠在墙上,脚步虚浮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
他喝得太多了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酸水混着茅台的辛辣直往嗓子眼冲。
他扯松了名牌领带。
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,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,露出一片通红的胸膛。
“顾寒江……呸!”
周立一边走,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嘴唇不受控制地往外吐着白沫子。
“还特么桃花仙人……我让你变桃花泥!”
他走到2888号房门前。
掏出房卡。
手哆嗦着,连戳了三次才对准感应区。
滴。
绿灯亮起,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开声。
周立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。
用力往下一压,推开了厚重的实木双开门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没有开灯,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一丝月光。
周立打了个酒嗝。
刚准备伸手去摸墙上的顶灯开关。
突然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一股风从房间深处吹了过来。
那根本不是中央空调的冷风。
那风里,夹杂着一股刺鼻、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廉价工业香精味。
就像是在十元店里打翻了一整瓶劣质空气清新剂。
直挺挺地钻进周立的鼻孔,呛得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周立身上的酒劲,在这一秒钟内,化作了一身瀑布般的冷汗。
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子。
脊背发凉,仿佛有一条滑腻的冰冷毒蛇,正顺着他的尾椎骨往上爬。
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,死死钉在门槛上。
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破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黑暗中,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。
周立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。
他张着嘴,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磕碰。
发出咯咯咯的密集声响。
心跳声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,震得耳膜发疼。
“谁、谁在那……”
周立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摩擦。
他终于摸到了墙上的塑料开关。
啪。
水晶顶灯瞬间亮起,刺眼的白光洒满整个卧室。
周立死死盯着大床正中央。
双眼暴凸,眼珠子差点掉在纯毛地毯上。
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“这特么……谁把这破烂玩意儿……放在老子枕头上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