甦清歡抓起圍裙的一角。
在那副沾滿黃泥的老花鏡上胡亂蹭了兩下。
鏡片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泥印子。
她把眼鏡往前一遞。
“戴上!大半夜瞎叫喚,山里的夜貓子都被你嚇竄了。”
顧寒江一把抓過眼鏡。
那根斷了一半的鏡腿,用紅頭繩隨便綁著。
他往臉上一架。
斷掉的塑料茬子直接戳在右邊太陽穴上,扎出個紅印。
他連揉都顧不上揉。
一雙粗糙的大手捧著ipad。
手指頭因為常年干農活,指甲縫里還卡著黑泥。
他把屏幕懟到離鼻尖只有兩厘米的地方。
眯起眼楮。
借著屏幕的冷白光,視線穿過模糊的泥印子。
上面的字終于清晰了。
書名就兩個大字︰《名義》。
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簡介。
【漢東風雲變幻,正道之光侯亮平利劍出鞘,青天大老爺沙瑞金運籌帷幄,掃清六合。】
顧寒江的呼吸停了。
就那麼硬生生地卡在嗓子眼。
胸腔憋得生疼。
他以為自己眼花了,或者是不小心踫到了什麼惡搞軟件。
那根帶著502干膠疤痕的食指,在屏幕上搓了兩下。
企圖把這行字搓掉。
字沒掉。
反而隨著他手指的滑動,翻到了第一章的正文。
顧寒江覺得嗓子發干。
像是有把沙子在喉管里來回打磨。
他摸黑抓起小竹桌上的那個掉漆搪瓷茶缸。
里面泡著下午剩下的高碎茉莉花茶。
茶水早就涼透了,透著一股子澀味。
他仰起脖子,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冰涼的茶水混著幾片碎茶葉梗,剛滑進嘴里。
眼楮就掃到了屏幕上的第一段描寫。
【那日,侯亮平身披黑色風衣,站在京州機場。他眼神堅毅,宛如一尊不敗的戰神,誓要將漢東的貪腐連根拔起。】
“噗——!”
顧寒江腮幫子猛地一鼓。
嘴里那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涼茶,直接化作一陣高壓水霧。
鋪天蓋地地噴了出去。
細密的水珠砸在ipad的鋼化膜上。
發出“ 里啪啦”的細碎聲響。
幾片嚼爛的茉莉花茶葉梗,死死黏在屏幕正中央。
正好蓋住了“戰神”那兩個字。
“哎喲我去!”
甦清歡被噴了一胳膊的水星子。
她嫌棄地往後跳了一大步,高跟拖鞋踩在泥地上打了個滑。
“你抽羊癲瘋啊!大半夜拿茶水噴灑農藥呢!”
顧寒江根本沒空搭理她。
他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。
當一聲,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。
他猛地咳嗽起來。
幾滴水嗆進了氣管,咳得他滿臉通紅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四下亂摸。
從竹桌底下扯出一團劣質的粗糙衛生紙。
團成一團,在屏幕上瘋狂擦拭。
紙屑沾了水,立刻碎成白色的糊糊,弄得屏幕更髒了。
“老、老伴兒……”
顧寒江的聲音劈叉了,帶著一股子難以名狀的荒誕感。
他右眼角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頻率快得像裝了小馬達。
一下。兩下。三下。
連帶著半邊臉皮都在抽搐。
“這寫書的……腦子被門擠了吧?”
顧寒江指著屏幕,手指頭抖得像帕金森。
“正道之光?侯亮平?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山里的冷風。
“那猴子現在還在京州第一監獄的一號車間里蹲著呢!”
顧寒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拍得啪啪響。
“上次老子去視察。這孫子就因為得知我閨女滿月,監獄長給犯人加了個雞腿。”
“他嫉妒得發了狂,一腳把縫紉機的踏板踩斷了。”
顧寒江咧開嘴,露出一個看傻子一樣的表情。
“後來被獄警停了三天晚飯,餓得啃床板。戰神?啃床板的戰神啊?”
甦清歡湊過去,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屏幕。
柳眉微微一挑。
“這不就是小說嘛,人家愛瞎編就瞎編唄。你還當真了?”
她扯過一條干毛巾,擦了擦胳膊上的茶水。
“快睡去。明天還得早起給後院的菜地澆糞呢。”
“睡個屁!”
顧寒江一屁股坐回藤椅上。
藤椅被壓得嘎吱一聲慘叫。
他胡亂把屏幕上的濕紙屑抹掉。
食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往下滑。
越往下看。
他胸口的那團火就燒得越旺。
這書不僅把侯亮平寫成了救世主。
居然還花了整整三章的篇幅,描寫沙瑞金的“帝王心術”。
【沙瑞金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著漢東的萬家燈火。他的每一步棋,都算到了百步之外。那些跳梁小丑,不過是他棋盤上的微小塵埃。】
顧寒江盯著這段話。
眼珠子一點點往外凸,紅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白。
呼吸越來越粗重。
鼻孔一張一合,噴出的氣都在發燙。
“算到百步之外……”
顧寒江喃喃自語,牙齒咬得咯咯直響。
後槽牙摩擦的聲音,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還萬家燈火……”
他腦子里瞬間閃過一幅畫面。
三年前。
大西北的一片荒漠里。
風沙刮得人睜不開眼。
沙瑞金裹著一件破洞的黃軍大衣,鼻涕凍成了冰溜子掛在人中上。
手里拿著個破鐵鍬,正在沙坑里挖樹坑。
就那個連沙棘樹都種不活兩棵的老家伙。
居然成了小說里的帝王?
“這特麼是在侮辱老子的智商!”
顧寒江一把扯下鼻梁上的老花鏡。
扔在桌上,發出啪的一聲脆響。
他摸索著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。
沒點火,就那麼死死咬在嘴里。
煙絲的苦澀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。
似乎只有這樣,才能壓住他想要砸爛這塊平板的沖動。
甦清歡端起那個鋁盆,準備往屋里走。
“行了行了。人家寫小說的就圖個爽。你要是覺得不爽,你也寫一本去啊。”
她隨口嘟囔了一句。
“反正你現在閑得整天摳腳,去網上噴人還不如自己編。”
顧寒江的身子僵住了。
咬在嘴里的香煙濾嘴,已經被他嚼得稀爛。
他轉過頭,死死盯著甦清歡的背影。
眼楮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。
夜風吹過,桃花庵那扇破木門發出“ 當”一聲踫撞。
院子里的氣溫似乎都跟著降了兩度。
顧寒江把嘴里的爛煙頭吐在泥地上。
一腳踩上去,用鞋底狠狠碾了兩下。
碾碎了煙絲。
他重新拿起那個ipad。
手背上的青筋,一條條地蹦了出來,像盤在皮膚底下的蚯蚓。
那根帶著干膠疤的食指,死死按在屏幕的邊緣。
指甲蓋因為用力過度,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。
“寫沙瑞金運籌帷幄?”
顧寒江冷笑了一聲。
嘴角扯出一個極度嘲弄的弧度。
聲音在黑夜里冷得掉渣。
“當年他流放大西北,裹著破棉襖寫了十萬字的控訴回憶錄寄回漢東。”
顧寒江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點了一下。
“老子連包裝盒都沒拆。”
他往後一靠,藤椅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他連碎紙機的說明書都看不懂,運他大爺的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