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汉东省,桃花源网络安全公司地下总部。
机房里的几百台超级计算机,嗡嗡的低频噪音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赵天宇靠在人体工学椅上。
地中海的脑门上泛着一层熬夜后的油光。
他嘴里嚼着一块薄荷味的绿箭口香糖。
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着。
双手交叉,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悬空停留。
屏幕的反光照在他发红的眼睛上。
“叮。”
系统后台突然弹出一个加急的粉色弹窗。
这是他给【桃花仙人99包邮】那个账号设定的最高级别监控。
只要这账号有动作,桃花源的警报就会直接拉响。
赵天宇吐掉口香糖。
黏糊糊的绿胶精准地黏在桌角的废纸篓边缘。
他点开那个弹窗。
“卧槽……”
赵天宇倒抽了一口机房里的冷气。
冷风顺着气管灌进肺里,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阿嚏!”
口水星子喷在屏幕上。
他连擦都顾不上擦。
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本刚通过审核的新书。
《桃花庵里发大财》。
封面是一把糊了鸡屎的破烂塑料扇子。
作者Id,正是那位活阎王。
赵天宇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点开第一章。
只扫了两眼,赵天宇的眼角就开始狂抽。
“林大山端茶泼裤裆……这事儿……”
赵天宇一拍大腿,发出清脆的啪声。
“这特么不就是当年我刚进省委大院那天发生的事吗!”
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。
指甲抠着光头上的头皮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老大这是真把汉东的底裤给脱了,挂在网上当咸鱼晒啊!”
网文圈最看重的是什么?
是黄金前三章,是矛盾冲突,是装逼打脸的节奏。
顾寒江这书呢?
全没有。
就是一通大白话的碎碎念。
标点符号乱用,错别字满天飞。
但就在这第一章发布后的两个小时里。
数据彻底炸了。
一开始点进来的读者,都是冲着【桃花仙人】这个毒舌喷子的名头来的。
准备看笑话,或者准备在评论区反喷回去。
结果。
这帮人看完了第一章,全跪了。
评论区的留言,以每秒钟上百条的速度疯狂刷新。
【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文风!太草了!我一开始以为是恶搞,结果越看越脊背发凉!】
【那个叫林大山的处长,泼茶水后的反应写得太绝了!那种‘天塌了’的职场恐惧感,没在体制内熬过十年绝对写不出来!】
【这哪里是小说,这分明就是一部职场现形记!作者到底什么背景啊,连省委开会的潜规则都写得这么细?】
赵天宇盯着后台疯狂飙升的数据。
十万阅读……
五十万……
一百万!
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汗。
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极度狂热的笑容。
“老大既然想玩,那做小弟的,怎么也得帮着添把柴。”
赵天宇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道残影。
噼里啪啦的敲击声,盖过了机房的蜂鸣。
“启动‘满天星’强制推送协议。”
赵天宇自言自语。
他调取了汉东省最核心的三台超级计算机的算力。
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瀑布般刷下。
早晨八点。
正值全国上班早高峰。
地铁里、公交车上、办公楼电梯里。
无数个低头族掏出手机。
准备刷个短视频,或者回个微信。
结果。
不管是打开番茄小说,还是打开微信、微博、某音,甚至连支付宝。
屏幕闪过的第一帧开屏广告。
全都变成了同一张照片。
一把沾着鸡屎的、画质模糊的粉色烂桃花扇。
底下配着一行加粗的大字:
《桃花庵里发大财》——教你如何在草台班子里活下去。
“什么鬼?”
一个穿着西装的白领,挤在地铁车厢里。
他大拇指狂点屏幕右上角的“跳过广告”。
没用。
那个跳过按钮是灰色的。
强制展示五秒钟。
无数人在这五秒钟里,被迫记住了这个离谱的书名和封面。
然后,好奇心驱使他们点开了链接。
一旦点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到了中午十二点。
这本书已经彻底霸榜了全球所有中文网站的搜索第一。
不仅是网文圈炸了。
学术圈也疯了。
燕京大学。
文学院的一个老教授,戴着厚重的老花镜。
他正对着电脑屏幕,一行一行地扣着小说里的字眼。
“妙啊……太妙了……”
老教授一边拍着大腿,一边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,在打印出来的草稿纸上做批注。
“这种去宏大叙事化、极度解构权力的写作手法,简直是对当代魔幻现实主义的最高级致敬!”
他抓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了几个同行的电话。
“老李啊!别研究那个什么文学史了!赶紧看《桃花庵里发大财》!”
教授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本书里的每一个错别字,都充满了对现代官僚体制的无声嘲讽!”
短短三天时间。
各大媒体的头条,全被这本书占据。
《震惊!网文惊现神作,揭秘权力金字塔的底层逻辑!》
《十万字论文剖析:桃花扇上的那块鸡屎,到底隐喻了什么?》
《不看桃花庵,便称网文迷也枉然!》
而此时。
这本书的作者,那位被无数专家学者顶礼膜拜的“文学巨匠”。
正蹲在桃花庵的院子里。
顾寒江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裤衩。
手里拿着一根吃剩下的鸡骨头,逗着不知道从哪跑来的一只大黄狗。
“汪汪!”大黄狗跳起来去抢鸡骨头。
顾寒江手一抬,狗扑了个空,摔在泥地上。
“傻狗。”
顾寒江乐得直咧嘴,把骨头扔在地上。
苏清欢从屋里端出一盆洗脚水。
“哗啦”一下,泼在院墙根底下。
“你那书火了你知不知道?”
苏清欢把塑料盆夹在腋下。
“天宇刚才打加密电话来,说燕京那边有几个大出版社,想花一个亿买你的出版权。”
顾寒江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。
慢吞吞地走到竹桌前。
拿起那个电量快耗尽的ipad。
屏幕上,那本书的评论区已经被数百万条留言淹没了。
全是在膜拜、催更,甚至还有人在做长篇大论的细节分析。
【作者大大,林大山泼水那段,是不是暗示了权力交接中的不确定性?】
【跪求大大更新!沙瑞金那段碎纸机的剧情,隐喻太深了!】
顾寒江看着这些评论。
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眼角那一圈鱼尾纹挤在了一起。
“隐喻个屁。”
顾寒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老子就是把当年发生的事儿照实写下来了。哪来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他坐在嘎吱作响的藤椅上。
那根带着干胶疤的食指,在屏幕底下的作者回复框里。
只敲了两个字。
没有标点符号。
直接点了发送。
置顶评论区里,多了一条作者本人的回复。
只有极简的两个字:
【别卷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