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靜了一瞬。
羅桂香的話音剛落，趙鐵軍抱著斷樁就笑出了聲。
“主任，您可真會想！相看的對象？哈哈哈……”
陸長川板著臉下車︰“羅主任，別听他瞎說。這位同志有急事找公社。”
“急事？”羅桂香把腰一叉，“什麼急事能讓趙鐵軍抱著一車柴火，臉都白成那樣？”
趙鐵軍憋了三秒，沒憋住。
“主任，我跟您說，這姑娘在土路上攔軍車！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！我剎車都冒煙了！她下來第一句話您猜是啥？”
“啥？”
“她問我們連長結婚了沒！沒結婚的話，能不能跟她結婚！”
羅桂香︰“……”
“還沒完呢！”趙鐵軍越說越來勁，“我們連長不答應，她指著木樁問我們是不是嫌她弱，抬腳， 嚓！碗口粗的實心新木樁，一腳，兩截！那木樁還是我親手挑的！”
羅桂香看看趙鐵軍懷里的斷木頭，又看看姜歲寧。姜歲寧抱著藍布包，站得筆直，白淨得像張紙。
“這丫頭？”羅桂香指了指，“就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？”
“她比十個莊稼漢都壯！”趙鐵軍把手一攤，“我現在看見木頭就腿軟。”
陸長川打斷他︰“羅主任，她的事正經過。姜家逼她換親，名字被人佔了，她拿回戶口本出來的。”
羅桂香臉上的笑一下沒了。
“換親？”
“嫁給一個瘸腿鰥夫。”陸長川說，“二十塊錢，兩袋白面，一擔糧。”
羅桂香轉過來，一把拉住姜歲寧的手，把她拽到廊子底下。
“丫頭，我問你，你是不是被家里逼婚的？”
姜歲寧點頭︰“是。”
“挨沒挨打？”
“挨過。”姜歲寧答得很平靜，“他們收了錢，昨晚就要把我送過去。生米煮成熟飯，我不嫁也得嫁。這是她們原話。”
羅桂香的手一下收緊了。
“你放心，這事兒公社管到底！”
“我不是來讓人可憐的。”姜歲寧抬起頭，看著她，“我是來拿回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好！”羅桂香一拍大腿，“有志氣！走，進屋，東西給我看看。”
進了辦事處，羅桂香接過藍布包，翻開戶口本。第一頁，第二頁，翻著翻著，她的臉沉下來了。
“這生辰……跟這名字對不上啊。”
“改過。”姜歲寧說，“把我的名字，一筆一筆描給了她。我親眼听見的。”
“你听見的？”
“紙會說話。”
趙鐵軍在旁邊小聲嘀咕︰“又來了，紙會說話，木頭會說話，地也會說話……”
羅桂香瞪他一眼，趙鐵軍立馬閉嘴。
羅桂香合上本子，嘴上數落開了︰“丫頭，不是我說你，你這膽子也太大了，攔軍車，踢木樁，婚姻大事張口就問人結不結婚，哪有這麼辦事的？”
她嘴上說著，手上已經抄起了暖壺，倒了一缸子熱水，又從抽屜里摸出兩個窩頭，全塞到姜歲寧手里。
“先吃。餓著肚子辦不成事。”
姜歲寧捧著窩頭，看了看她。
“吃啊，看著我干啥？”
“你剛才罵我。”
“罵你歸罵你，飯歸飯，兩碼事！”羅桂香把缸子往前一推，“快吃！”
姜歲寧低頭咬了一口。窩頭是涼的，硬的，可她吃得很認真。羅桂香看著她那個吃相，眼圈忽然有點熱，扭頭把陸長川叫到了門外。
“長川，你給我句實話，這丫頭你到底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先辦兩件事。”陸長川說，“換親是違法的，必須查。戶口更正，按正規手續走。”
“婚事呢？”
“婚事不能趁人之危。”陸長川說得很干脆，“她現在沒處去，沒親人，我要是這時候點了頭，算什麼？”
羅桂香盯著他看了半天，點點頭。
“行，你這態度我認。不過長川，我可跟你說，這丫頭是真的沒地方去了。你要是撒手不管，她前腳出公社，後腳就得被姜家的人拖回去。”
“我不會撒手。”陸長川說，“審查先走起來。她的身份材料，還有我的情況，一起報。”
“喲。”羅桂香眉毛一挑，“你這是松口了？”
“我沒同意結婚。”陸長川說，“我同意審查。”
羅桂香還沒接話，屋里姜歲寧的聲音傳出來了。
“審查通過，你就可以同意了嗎？”
陸長川︰“……”
趙鐵軍抱著窩頭蹲在門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臉都憋紫了。
“趙鐵軍！”陸長川喝了一聲。
“我沒笑！我這是咳嗽！”趙鐵軍使勁捶了兩下胸口，憋出一句，“連長，我忽然覺得，你這婚事懸，你斗不過她。”
羅桂香在旁邊笑出了聲︰“行了行了，正事要緊。丫頭你這情況，光一個戶口本不夠，得公安上核查。我去叫人聯系陳衛國，他是咱們這片管戶籍的，最較真，也最公道。”
她轉身要走，又回頭。
“丫頭，你別怕。公社的院牆里頭，沒有姜家說了算的事。”
姜歲寧點頭，把最後一口窩頭咽下去。
“我不怕。”她說，“我講公平。誰對，誰錯，擺出來，我自己能看明白。”
“好丫頭。”羅桂香拍拍她的手背，風風火火出去了。
辦事處的文書趕緊去搖電話，搖了半天，那頭終于通了。
“喂，陳衛國嗎？公社這邊有個戶口案子，麻煩你跑一趟……對，人就在這兒……好，好，你盡快……”
電話還沒掛利索，院外頭突然炸開了。
哭聲先來的，撕心裂肺的那種。
“大家快來看啊！快來看啊！”
羅桂香皺著眉推開門。
院牆外，孫招娣披頭散發，一屁股坐在公社門口的土坡上，拍著大腿嚎，嗓子都劈了。
“養了十幾年的白眼狼啊！偷了家里的戶口本就跑啊！還要賴上咱們解放軍同志啊！她要嫁人我們不嫁她，她就翻臉不認人啊！同志們給評評理啊！”
她身後跟著姜寶珠，捂著臉抹眼淚，一抽一抽的，演得那叫一個像。
羅桂香的臉當場就黑了。
“好啊。”她把袖子一挽，“自己送上門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