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黑透，氣象站北坡的風就變了向。
陸長川趴在坡頂，用望遠鏡掃了一圈，收起來。“鐵軍，主樓的門鎖。”
“看見了。”趙鐵軍把嘴湊到他耳邊，“鎖眼周圍發亮，磨的。”
“荒廢七八年的地方，誰磨鎖眼。”
“那就是沒找錯地方。”趙鐵軍壓著嗓子，“連長，從哪兒進？”
“正門不能踫。通風口。”陸長川指了指主樓側面，“鐵柵欄銹斷了半截，正好鑽人。”
“那我先上？”
“我先。你壓後。手電全關，摸黑走。”
趙鐵軍應了一聲，又問︰“嫂子呢？”
“外圍。”陸長川回頭看了一眼，姜歲寧蹲在一塊石頭後面，朝他們擺了擺手，“她耳朵比我們眼楮好使。地面上一有動靜，她負責叫我們。”
“行。那可說好了，進去誰也別咳嗽。”
“你還用我說？”
兩個人貓著腰下了坡。姜歲寧留在原地，手掌貼著地面的碎石，閉著眼。
地底下有聲音。很細，很遠。兩個人的腳步，一輕一重，往主樓去了。
她數著，一分鐘，兩分鐘。
主樓那邊，陸長川已經從通風口翻了進去。
落地的時候他腳尖先著，一點聲沒出。趙鐵軍跟著滑下來，額頭磕在牆上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你想死？”陸長川一把按住他。
“疼……”趙鐵軍捂著腦門，“誰家通風口開這麼矮。”
“閉嘴，看地上。”
兩個人蹲下。手電用黑布罩著，漏出一線光，掃過地面。
灰塵很厚，厚得能寫字。可是灰塵里有一道道鞋印，來回的，疊著的，方向很規律。從門口到里屋，從里屋到角落，再回來。
“看見沒有。”陸長川的光點在鞋印上停著，“不是亂走的。是走熟了的路。”
“來多少回了才能在灰里踩出道來？”趙鐵軍咂舌，“起碼十來回。”
“順著走。”
兩個人貼著牆根，跟著鞋印往里。穿過空蕩蕩的宿舍，紙糊的窗戶破了大半，風一灌，呼呼地響。
鞋印到了盡頭，是那扇通往設備房的小門。
門上有鎖。新鎖。
“連長，撬不撬？”
“撬。撬完恢復原樣。”
趙鐵軍掏出工具，三下兩下，鎖開了。門軸他提前抹了油，推起來沒聲。
設備房里頭一股土腥味。舊架子，爛紙箱，牆角堆著報廢的電池。
“空的？”趙鐵軍的光掃了一圈，“沒人啊。”
“等會。”陸長川的光停在架子後頭，“那兒。”
架子後面，靠牆的位置，擺著一台收音機。老式的，木殼子，看著跟誰家淘汰下來的舊貨一個樣。
“收音機？”趙鐵軍湊過去，“這也太普通了，誰家都有一台。”
“普通才好藏。”陸長川蹲下去，先把收音機周圍的灰拍了照，才伸手捧起來，“你看底下。”
收音機底下墊著一塊木板，木板上的灰被磨光了一圈。常年挪動的痕跡。
“能開後蓋嗎？”
“能。”陸長川從兜里摸出小改錐，“我看後蓋的螺絲有擰過的印子。”
後蓋卸下來。手電壓低，湊近了看。
趙鐵軍看了兩眼，眉頭就擰起來了︰“這線路不對啊。我們連的報話機我拆過，這里頭多接了東西。”
“多接的這部分，是發訊的。”陸長川指著幾個焊點，“原裝的收音機只能收。這台能收也能發。加了個定時的小機關，到點自動開，發完自動關，平時看著就是台關著的舊收音機。”
“好家伙。”趙鐵軍倒吸一口氣，“誰來檢查都是台破收音機，它背地里發報呢？”
“軍靴上的紅泥，腳印，還有歲寧听見的電流聲。”陸長川把後蓋輕輕放回原處，“全對上了。就是它。”
“這條線算是揪著尾巴了！”趙鐵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，拍完趕緊捂嘴。
“小點聲。”
“我激動。”趙鐵軍壓著嗓門，“連長，上頭沒名字？”
陸長川把整台機器翻來覆去看了一遍，連夾縫都拿光照了︰“沒有。現場也是擦過的，架子上的灰有抹布印子。”
“擦得這麼干淨，那就是心虛。”
“心虛的人才擦東西。”陸長川站起身，“收起來，整個帶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門口傳來姜歲寧的聲音。
兩個人都嚇了一跳。趙鐵軍手電差點脫手︰“嫂子！你什麼時候進來的？走道沒聲啊！”
“我進門本來就沒聲。”姜歲寧已經站在他們身後了，“外面我听見有人來過一趟又走了，不放心，進來看看。你們看你們的。”
“你沒說話怎麼就到門口了！”
“我踩著灰走的一邊。”她指指牆根，“先說正事。這台機器，我听了一路。”
“听見什麼了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它的旋鈕上留了回聲。不止一雙手的。”
她走到收音機跟前，手掌懸在旋鈕上方，沒踫，閉著眼。
“三個人。”她睜開眼，“一雙手最熟，擰旋鈕的力道每次都一樣，擰到哪個格都一樣，閉著眼都不會錯。這雙手來過最勤。”
“老手。”陸長川點頭，“發報的就是他。”
“第二雙手生。擰得很慢，擰過了又倒回來，好幾次。”
“新手。”趙鐵軍接話，“學徒的？”
“第三雙手最怪。”姜歲寧頓了頓，“它不怎麼擰旋鈕，它就是摸。摸完旋鈕摸殼子，殼子上有一股味。”
“什麼味？”
“賬本和油墨的味。”她說，“天天摸賬本摸算盤的手，那個味滲進指紋里了。後勤的人。”
屋里靜了一下。
趙鐵軍先反應過來︰“後勤？咱們駐地後勤？”
“駐地範圍內，天天跟賬本油墨打交道的。”姜歲寧看向陸長川，“長川，你說過，備用路線是電話通知的。登記，簽字，都有賬。”
陸長川的眼神沉下去了。
“別急。”他按住趙鐵軍，“現在只是個味，不是人。回去對，一個一個對，對上了才算。”
“那還等什麼，我這就回去，”
“你敢。”陸長川一把薅住他領子，“消息封鎖忘了？你今晚要是回宿舍翻名單，明天全營區都知道咱們查到後勤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人就在眼皮子底下！”
“記賬。回去讓團長一個人看。”陸長川松開手，“現在，先把東西帶出去。”
姜歲寧的手還懸在旋鈕邊上。她忽然又閉了一下眼。
“怎麼了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這三雙手之外，旋鈕最邊上的地方，還有一道很新的回聲。”她皺眉，“就是剛才。半個時辰之內。”
“有人剛來過？”
“來過，摸了一下，走了。摸得很急。”
趙鐵軍頭皮一麻︰“他知道自己落下什麼了，回來找的？”
“不像。摸完沒翻別的東西。”姜歲寧想了想，“倒像是來……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走。”
“踩點的。”陸長川面色冷下來，“接頭有接頭的日子。他來看看日子到了沒有。”
“那今晚咱們蹲著，他不來了？”
“他來不來另說。”陸長川把收音機用布裹上，塞進趙鐵軍背包，“走，原路出去，東西原樣擺好。”
趙鐵軍把收音機背好，三個人退出設備房。鎖復位，架子上的灰拿小刷子掃平，通風口的柵欄擺回原樣。
剛貓回北坡的石頭後面，姜歲寧的耳朵忽然豎起來了。
“長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有人上山了。”她手掌貼地，“腳步很急，不是走慣山路的走法，深一腳淺一腳，還絆了下石頭。一個人。”
陸長川立刻伏低︰“幾個人？”
“一個。心跳很快，慌的。”
“接頭人不該慌。”趙鐵軍趴在坡上，手已經摸向腰間，“這不對勁啊，說好的日子沒到，誰慌慌張張往這兒跑？”
“他沒走踩出來的那條窄路。”姜歲寧盯著山下，“直奔主樓這邊來了。他認路，可是他不守路上的規矩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這人知道這地方，但從沒跟人約好過怎麼來。”陸長川的聲音沉了，“鐵軍，手別動。看清楚再說。”
黑暗里，一道人影翻上了坡，繞過主樓，腳步越來越急，直直沖著設備房去了。
手電壓在黑布底下，漏出一線光，掃過那道身影的側臉。
姜歲寧一眼認了出來。
“是秦霜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