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華還站在原地，盯著姜歲寧的背影。
夜風從她領口灌進去，她打了個哆嗦，忽然往前追了兩步。
“姜歲寧。”
姜歲寧停下腳步，回頭。
秦霜華咬著嘴唇，聲音壓得很低︰“你也是那種……不是普通人的東西，對不對？我看得出來。咱們是一樣的，你救了我，說明你還念著這份情分。咱們可以合作。”
趙鐵軍在坡下站住了，扭過頭︰“合作？跟誰合作？”
“不關你的事。”秦霜華盯著姜歲寧，“你幫我，我幫你，咱們誰也不吃虧。”
姜歲寧走回她面前，站定。
“你以為我救你，是念著情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姜歲寧抬起手，指向秦霜華身後。
“你身後纏著黑線。一條，兩條，很多條。”她一根一根數，“這條最粗的，是周小滿的。你從他身上抽走了五年壽數。他才多大？他爹是為了界碑死的，你偷他的命去換你要的東西。”
秦霜華的臉僵住了。
“這幾條細的，是家屬院的嫂子們。你把人家的記憶偷走了。有人連自己孩子的生日都記不起來，抱著孩子哭，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。”姜歲寧的聲音很平，一字一字砸下來，“這就是你說的情分？”
“我，我沒有別的辦法，我那時候快活不下去了，”
“辦法多的是。你沒選。”
“我被逼的！”秦霜華突然拔高聲音，又趕緊壓下去，“那個東西，商城，你不明白，它掐著我，我不干活它就抽我的壽數！我也是沒辦法！”
“第一次呢？”
秦霜華一愣。
“你第一次拿別人命換東西的時候。”姜歲寧看著她，“它按著你的手了嗎？”
秦霜華張著嘴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“它沒按。”姜歲寧說，“是你自己伸的手。”
“你不懂，”
“我懂。”姜歲寧打斷她，“你快死了，我會拉你一把。今晚就是這樣，往後也是這樣。你害過人，我也會把證據一份一份交出去。這是兩回事，你別攪在一起。”
“所以你救我，還是要辦我？”
“對。”
姜歲寧答得干脆，轉身就走。
秦霜華在原地僵了半天，忽然喊︰“那救了又辦，你圖什麼？”
姜歲寧頭也不回︰“圖公平。”
坡下，趙鐵軍把車發動了。陸長川坐在副駕，回頭看了秦霜華一眼︰“上車。”
一路無話。車燈掃過戈壁，碎石在輪子底下咯吱響。
秦霜華坐在後座，忽然開口︰“長川哥，白天的事，你別往上報行不行？我就是好奇，隨便轉轉，”
“轉轉到封鎖現場？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那里有事！”
“那我問你。”陸長川沒回頭，“主樓門鎖是磨過的，你在山下看不見。設備房在背風坡後頭，從路上也看不見。你翻進去，繞過正門，直奔設備房，直奔門框上的暗號，直扛那塊板子。”
“我，”
“一個字一個字答。”陸長川說，“誰告訴你的。”
“沒人告訴我！”
“秦霜華。”陸長川的聲音沉下來，“今晚屋里那把槍，差半尺就打在姜歲寧身上。你掀板子之前，頭頂的梁你都沒看一眼。懂行的人不會這麼進現場，不懂的人不知道那里有現場。你兩樣都不是，你什麼都懂，就是沒想到有機關。”
後座沒了聲音。
“材料明天寫。幾點出的門，走的哪條路，踫了什麼，看了什麼，一樣別漏。”陸長川說，“寫不圓，審查室有的是時間。”
“長川哥，我們是從小認識的，”
“正因為認識。”陸長川說，“我才給你機會自己寫。”
秦霜華閉上了嘴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眼前那行紅字又開始閃了。
【任務判定已完成。搶奪關鍵戰功︰失敗。】
【懲罰執行中。請宿主保持安靜。】
一股涼意順著心口往骨頭縫里鑽。秦霜華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，牙咬得咯咯響，愣是一聲沒吭。
“怎麼了？”趙鐵軍從後視鏡里看她，“臉色這麼白，暈車？”
“嗯，暈車。”
“搖下車窗。”
秦霜華把臉湊到窗縫前，風刮得眼楮發酸。紅字還在跳。
【警告︰宿主余額不足。限期完成主線任務，逾期將執行加速抽取。】
她在心里嘶吼︰閉嘴！閉嘴！
車進了營區，天蒙蒙亮。秦霜華被趙鐵軍押著往審查室走，路過姜歲寧身邊時，腳步頓了一下，什麼也沒說，低下頭走了。
姜歲寧看著她背影，跟陸長川說︰“她身上又多了條黑線。”
“誰的？”
“她自己的。從她自己身上往外抽。”姜歲寧皺眉，“那東西在吃她。”
陸長川看她一眼︰“先不管她。證物室那邊，收音機我讓人取回來了。你要現在去听？”
“現在去。”
天剛亮，團部證物室。那台木殼收音機擺在桌子正中間。
姜歲寧淨了手，坐下來，把手掌覆在旋鈕上。
閉上眼。
雜音先涌進來。電流聲，風聲，很多雙腳在灰地上來回踩的聲音。她的手不動，一樣一樣往外濾。
“長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最熟的那雙手，又出來了。擰旋鈕，每次擰到同一個格，力道一樣。”她說，“還有那雙生手，也在。兩個人一起來過。”
“繼續。”
“還有第三雙。”她的眉頭慢慢皺起來，“賬本，油墨，還有算盤。撥珠子的聲音。啪，啪啪，啪。很穩，撥了一回又一回，是天天撥的手。”
陸長川站在桌邊︰“能听出來是誰嗎？”
“听不出臉，听得出活。”姜歲寧的手指在旋鈕上輕輕敲了一下，“這雙手不光摸了收音機。它還翻過登記簿，紙頁嘩啦嘩啦的，很厚的那種登記簿。還有印章，往紙上蓋下去，咚，咚。”
她忽然睜開眼。
“長川，備用路線，是不是要登記，要簽字，要蓋章？”
陸長川的眼神沉了︰“要。”
“踫過收音機的人，天天跟賬本、算盤、印章打交道。”她看著他，“踫過它的人，就在後勤。”
（第58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