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，轟的一聲悶響。
家屬院屋頂的積雪成片滑下來，砸在窗根底下。
姜歲寧猛地坐起來。
陸長川也醒了，伸手摸燈︰“下雪了？”
“不止。”姜歲寧坐著沒動，側著耳朵，“山在喘不過氣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雪壓得太厚了，山喘不上來。”她掀被子下床，“長川，這雪不對，比你們想的要大得多。”
陸長川沒多問一句，抓過棉襖就往身上套︰“我去看情況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幾分鐘後，團部的警報拉響了，一聲接一聲，響遍整個駐地。
值班室里燈全亮著。韓山河披著大衣站在地圖前，通信員跑進來的時候褲腿上全是雪。
“團長！二道梁子那邊的線路斷了！”
“斷了多少？”
“東邊三條全斷了，雪太大，線桿埋了半截！”
韓山河一拳砸在桌上︰“暴雪提前了半個月！”
“報告！”又一個通信員沖進來，“氣象站急報，雪還要下，起碼兩天兩夜，風力還在加！”
屋里靜了一瞬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韓山河掃了一圈，“全團立即集結！附近三個牧民點還沒轉移，一個都不能少！搶修隊跟上，先把線路搶通！”
趙鐵軍帶著人跑進來，眉毛胡子上全是霜︰“團長，雪已經齊腰深了，車出不了門！”
“出不了門就用腿走！”
“是！”
陸長川推門進來，肩上落著雪︰“團長，我請求帶隊轉移牧民。”
“批準。鐵軍跟你走。”
“是！”
家屬院那邊，羅桂香嗓門已經喊起來了︰“嫂子們！棉衣全搬出來！先緊著孩子和老人！”
“桂香姐，藥品就這些，夠不夠啊？”
“不夠也得夠！分好包，熱水灌滿，救援隊回來一口熱的必須喝上！”羅桂香把一捆棉衣扛在肩上，“周小滿！”
“哎！”
“你帶幾個半大小子，挨家挨戶通知，讓老人孩子全挪到食堂那排大屋子去，那房子結實！”
“知道了！”
周小滿轉身就跑，跑出去幾步又回頭︰“嬸嬸呢？”
“她跟你陸叔叔出任務了。”羅桂香往他手里塞了個手電，“快去！”
周小滿應了一聲，沖進雪里。
值班室外，戰士們頂著雪列隊。雪片子打得臉生疼，隊伍卻紋絲不動。
韓山河站在台階上︰“同志們！暴雪封山，牧民鄉親還在山上！老百姓等不起，搶通線路等不起！出發！”
“出發！”
隊伍踏進雪里，一腳下去沒到膝蓋。
陸長川走在最前面，回頭喊︰“歲寧，跟緊我！”
“知道！”
趙鐵軍喘著粗氣湊過來︰“嫂子，你背著那麼沉的器材，怎麼看著比我還輕松？”
“我勁兒大。”
“得，我廢話了。”
剛翻過一道坡，陸長川忽然抬手，全隊停下。
“怎麼了連長？”趙鐵軍壓低聲音。
陸長川看向姜歲寧。姜歲寧站在雪里，側著頭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歲寧？”
“你們別說話。”她蹲下去，摘了手套，手掌按進雪里，貼著凍土。
風呼呼地刮，全隊一聲不吭。
好一會兒，她抬起頭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麼了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山里有動靜。”
“什麼動靜？”
“悶響。”她說，“一陣接一陣，從鷹嘴溝那邊傳過來的。雪層底下在積壓，越壓越實，壓到撐不住的時候……”
她頓住了。
趙鐵軍咽了口唾沫︰“什麼時候撐不住？”
“說不好。可能三天，可能三個小時。”
“媽的。”趙鐵軍罵了一句。
“還有。”姜歲寧站起來，看著遠處的山影，“這雪里還有別的聲音，很遠，很細，我听不真切。”
“別的聲音？”
“像是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像是山里有什麼東西在應我。”
陸長川看著她︰“界石？”
“不確定，太遠了，雪太大了。”她搖頭，“回頭再說，牧民要緊。”
隊伍繼續往前。趕到第一個牧民點時，天已經蒙蒙亮。牧民們擠在氈房里，糧草快見底了。
“解放軍同志！可算來了！”牧民老漢拉著陸長川的手，“這雪下得太邪乎了，活了六十年沒見過這樣的！”
“大叔，別慌。”陸長川安排戰士，“老人孩子先走，壯勞力幫著趕牲口，跟上隊伍！”
轉移了兩個牧民點，天大亮了。可壞消息跟著就到。
通信員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來︰“連長！團部急電！顧技術員帶的勘探隊，昨天進山後到現在，聯絡全斷了！”
“什麼？”趙鐵軍急了，“人呢？”
“不知道，信號一點都沒有！”
陸長川臉色沉下來。他看了一眼姜歲寧︰“你听得到嗎？”
姜歲寧閉上眼听了幾息，搖頭︰“山太大，雪太吵，听不出人的動靜。”
“團長怎麼說的？”趙鐵軍問通信員。
“團長已經組織第二支救援隊，可原定路線必須走鷹嘴溝，那條路最近。趙副連長，團長點名讓您帶隊。”
趙鐵軍一拍大腿︰“我去！鷹嘴溝我熟，當年巡邏走過八百遍！”
隊伍趕回團部時，已經是上午。值班室里，趙鐵軍把一張舊地圖鋪開在桌上，手指頭一點，落在鷹嘴溝上。
“從這兒穿過去，省一半的路，牧民和勘探隊都等不起，我帶人先探。”
他的手指剛按下去，一只手忽然伸過來，按住了地圖。
是姜歲寧。
她臉色發白，手指壓在鷹嘴溝的位置上，指尖都在抖。
“歲寧？”陸長川立刻扶住她。
“這條路進去，會死人。”姜歲寧抬起頭，一字一字地說，“趙隊長，別走這兒。”
值班室里一下子靜了。
趙鐵軍盯著她︰“嫂子，這可是最近的路。”
“最近的，也是最要命的。”她說，“這座山要塌了，就塌在鷹嘴溝上。”
（第61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