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。当。当。
山壁后头，敲声又传出来一下，隔着风，轻得像蚊子哼。
赵铁军扒着雪往山壁跟前冲：“顾技术员！顾闻舟！”
风把他的喊声撕碎了，山壁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又喊了两嗓子，喊得嗓子劈了，还是只有风。
“没用。”陆长川把望远镜压低，“隔着一山壁的石头，隔着几丈厚的雪，人耳朵听不见的。”
“嫂子能听见。”赵铁军扭头，“嫂子，你确定是四个人？”
姜岁宁没答话。她扒开山壁根底下的积雪，两只手掌直接按在露出来的黑石头上，闭着眼。
风还在吼。她按了足足十几息，才开口。
“四个人。”
“你听真了？”赵铁军凑近。
“四个人的呼吸，一个不落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对，有一个很弱，弱得像快熄的灯。还有一个人的心跳跳得特别快，一直在数数。”
“数数？”
“数敲的次数。”姜岁宁睁开眼，“他不光在敲给自己人听，他在数。敲多少下，歇多久，全是固定的。这个人在用敲锤子记时间。”
赵铁军一拍大腿：“是顾闻舟！技术员就这毛病，干啥都要记个准数！”
“洞口不在正面。”姜岁宁的手在石头上挪了挪，“这面山壁是实的。洞口在侧面，被雪封死了，从里头顶不开，人出不来。”
“侧面在哪？”
她抬手往左边一指：“那儿，雪底下有个斜坡，往里凹。”
陆长川已经蹲下去看积雪的走向了，看了一分钟，站起来。
“雪是从上头风口灌下来的，堆在侧面这个凹槽里。”他指着一块凸出来的岩檐，“从这儿挖，侧着往里掏，岩檐能吃住上头的雪压，塌不下来。”
“我带人挖！”
“铁军，你带两个人，从侧面的斜坡挖，斜着进去，别直着掏。”陆长川脱了手套，“我压着进度，谁也不许冒进。岁宁，你在后头听，里头要是塌了，马上喊。”
“知道。”
镐头下去，雪一块一块往外飞。挖了约莫一丈深，里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镐头上。
“停！”赵铁军吼了一声，趴下去把耳朵贴在雪上，然后猛地抬头，“连长！里头有人砸镐头！活着！全活着！”
“继续挖！挖轻点！”
赵铁军两只手都快刨出火星子了。雪层终于透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，一股带着火烟味的热气从里头涌出来。
“顾技术员！”
窟窿那头，哑得不成样的声音传出来：“……外头？外头是赵副连长？”
“是我！你爹妈我全给你们带来了！都别动，马上挖开！”
“慢点挖！”里头顾闻舟咳了两声，“上头有碎石，前天就开始掉，我们不敢乱动！”
“知道了！都趴远点！”
又挖了半个时辰，通道终于挖开一个能爬人的口子。赵铁军第一个钻进去。姜岁宁在洞外听着，忽然喊：“铁军，右手边三步，地上躺着人，别踩着！”
“哎？！好！”
洞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小得可怜。四个勘探队员挤在洞穴最深处，身上的棉袄全裹反了，能看出来是他们自己摸黑裹的。最角落那个队员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乌，被顾闻舟整个搂在怀里。
“人还活着！”顾闻舟声音哑得厉害，“老吴失温两天了，一直不退。水我们省着喝，粮就剩半块饼，全给他了。”
“抬出去！”赵铁军把绳子往人身上套，“连长，最快的人抬不出来，得拖！”
“绳套腋下，两个人接力拖！”陆长川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，“伤员最先走！”
姜岁宁站在洞外的雪地里，一直没闲着。她的手按在山壁上，听着里头每一个人的动静。
“第一个出来了！”赵铁军把老吴从口子里拖出来，外头的战士赶紧裹上棉被抬走。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第四个是顾闻舟。他到洞口了，却不走，反倒往回缩了半个身子。
“我的记录！记录还在里头！”
“要命不要记录！”赵铁军吼他。
“不行！”顾闻舟挣开他的手，又爬回去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本子，看到没被压湿，才拍了拍，塞回怀里，“走，现在走。”
“疯了吧你！”赵铁军骂骂咧咧地把他往外推。
姜岁宁的手忽然一紧。
“长川！洞口上头的石头松了！”
陆长川扭头就吼：“都出来没有！快！先出来的往坡下撤，离开洞口二十步！”
顾闻舟被推出来，老吴已经抬走了，最后还有一个年轻战士扶着伤员往外爬。姜岁宁侧着头，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不对，岩层里头在响，新的裂。”她猛地转身冲洞口喊，“小李！别从正中间爬！靠左边！左边石茬厚，压得住！”
那战士愣了一下，手脚并用往左边挪。他刚离开中间的位置，头顶咔嚓一声巨响，洞口上方一大块石头整个脱了下来，裹着碎冰，直直冲着洞口砸下来。
“小李！”
姜岁宁没喊完，人已经冲出去了。她两步蹿到洞口前，肩背一沉，硬生生把那块石头顶偏了。石头擦着她的肩膀翻出去，砸在雪地里，闷响震得雪面都跳了一下。
那个战士被她顺势一推，连滚带爬到了安全的地方。
“我没事！连长，我没事！”
没人应他。
所有人回头，看见姜岁宁扶着山壁站在洞口，肩膀塌着，站了两息。
然后她软了下去。
“岁宁！”
陆长川几乎是飞过来的，人在雪地里跪下去，一把捞住她。他的手刚碰到她肩膀，就顿住了。
手套上，湿了一片。
他扯掉手套，手指按上去，摸到一片温热，正顺着他指缝往外渗。
“岁宁？”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，“岁宁！睁眼！”
姜岁宁的眼皮颤了颤，没睁开，只极轻地说了三个字。
“人……都在。”
（第64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