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正清的話音剛落，姜歲寧忽然伸手按住了白布。
“別動。”
“怎麼了？”何正清一驚。
“你們看。”
白布上，那堆四分五裂的碎片里，最大的一塊，又閃了一下紅光。
很弱。可它在閃。
“沒砸死？”何正清的聲音都變了。
“砸碎的是殼。”姜歲寧盯著那塊碎片，“它真正的芯，就藏在這塊大的里頭。這東西命硬，不把它最後那口氣掐了，它還能爬起來接著喊。”
陸長川眉頭一擰︰“剛才我明明看見紅光滅了。”
“它是裝的。”姜歲寧說，“這東西最會裝死。秦霜華被它耍了一輩子，咱們別也栽在這上頭。”
陸長川把門關上了。趙鐵軍被支去了外頭守著，不許任何人靠近分析室。
屋里就剩三個人。
“歲寧，你要干什麼？”
“我剛才踫它的時候，它往我腦子里灌東西。”姜歲寧挽起袖子，“灌得急，我沒接全。現在它快死了，虛了，我倒回去，把它的老底翻出來。”
“有危險沒有？”
“它怕我。怕得要死。”姜歲寧說，“你們就看著，別出聲。”
她伸出手，手掌覆在那塊碎片上。
山河之氣沉下去。
碎片猛地一顫，紅光瘋閃，滋啦滋啦的電流聲順著桌面亂竄，竄到姜歲寧手腕那兒，像撞上了一堵牆，撞碎了。
“老實點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問過這座山沒有。”
紅光一下子蔫了。
何正清看得頭皮發麻︰“它這是，怕了？”
“嗯。”姜歲寧閉上眼，“我听。你們別說話。”
屋里靜了足足半分鐘。
姜歲寧睜開眼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听見了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听全了。”她說，“何專家，您坐穩了，我一句一句說。”
何正清趕緊搬了個凳子坐下︰“你說。”
“這東西，不是神仙，不是天道，也不是什麼特務造的機器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它是一段程序。一段在它老家被判了死刑的破爛程序。”
“程序？”
“就是一段會自己跑的算數。”姜歲寧指著碎片，“您剛才說它比頭發絲細的線是電路。它老家有一整台這樣的大機器，能算天算地。有人在那機器上寫了一段歪代碼，專門干一件事，收人。”
“收人？”
“收人的腦電波，收人的壽數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它在老家干的就是這個。把人的腦子當電池使，一個人一個人地吸，吸干一個換一個。後來它老家發現了，把它封了，殺了，刪了。刪的時候漏了一角，這一角就順著一場亂流，掉下來了。”
“掉到咱們這兒？”
“掉到咱們這兒。”姜歲寧點頭，“落點就在北邊山里。年頭我不敢確定，但不會短。”
何正清半天沒合上嘴︰“等等，等等。亂流？你說是天上掉下來的？”
“何專家，您自己說的，這東西得下個世紀才造得出來。”姜歲寧說，“下個世紀的東西出現在七十年代，除了天上掉下來，您給個別的說法。”
何正清張了張嘴，一個字沒說出來。
“那它跟秦霜華是怎麼回事？”陸長川問，“她那個重生，”
“我正要說這個。”姜歲寧冷笑了一聲，“你們知道它管秦霜華叫什麼嗎？電池。”
“電池？”
“一節一節的電池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它沒有神力。半點都沒有。它落在山里，快餓死了，就四處廣播，逮著心眼活絡的、怨氣重的就往上貼。秦霜華那點前世的念想，被它逮了個正著。”
“可秦霜華記得前世的事。”何正清說，“她要真是瞎編，能編得那麼全？”
“不用編。”姜歲寧說，“我剛才在它腦子里看見了。它老家那台大機器，存著一整條時間線的流水賬。誰哪年生的，哪年死的，哪年礦上塌方，哪年誰提了干，全是死的數字。它把這些數字挑著念給秦霜華听，就跟說書一樣。”
何正清的手開始抖了。
“秦霜華以為自己重生了？”
“她什麼都不是。”姜歲寧一字一字地說，“她就是個听書的人。它把後頭的書提前念給她，她就真當天機了。什麼先知先覺，什麼天道眷顧，全是它現編現賣的。賣完了收錢，收的還不是錢，是人命。”
屋里死一樣靜。
何正清忽然抬手，狠狠拍了自己大腿一下。
“我明白了！我全明白了！”他聲音都劈了，“它給她的那些便宜，什麼低價買來的縫紉機票證，什麼提前知道的洪水礦情，全是因為它看過那條流水賬！它根本不能未卜先知，它就是個抄答案的！”
“對。”姜歲寧說，“抄完了，還要把抄來的一切折成壽數，從宿主身上連本帶利收回去。秦霜華以為她佔了大便宜，其實她從簽下頭一筆那天起，就是一頭養肥了等著挨宰的豬。”
“它憑什麼讓人信？”陸長川的聲音沉得很，“就憑念幾段後頭的賬？”
“還憑嚇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宿主一不听話，它就抽壽數。頭一抽，頭發掉，記性壞。宿主就知道疼了，就知道它‘天道’的名頭不是白掛的。一圈下來，比誰管得都牢。”
“好一個天道。”陸長川咬著這幾個字，“披著神仙皮的收命鬼。”
“還有更難听的。”姜歲寧說，“我在它腦子里翻到最後，看見一條記錄。它管這一票叫什麼，叫資源回收。它把咱們這片邊境上的人，全記成了待回收的資源。”
何正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半天爬不起來。
“我干了一輩子學問。”他喃喃地說，“我今晚算是開了眼了。什麼命，什麼運，什麼重生，全是機器上跑出來的一段破爛賬。”
“何專家。”姜歲寧看著他，“您剛說這是句警告，我給您補一句。這警告就是，天上不會掉餡餅。掉下來的，都是別人不要的垃圾。”
陸長川站起來了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就嘴角掛著一點冷笑，一步一步走到桌邊。
“問完了？”
“問完了。”姜歲寧收手，“它腦子里有一樣東西我摸不全。它說它的核心賬本，早一批就順著北邊的信號走了，這塊片子里的，只是一小份。主程序沒死絕。”
“跑了的主程序，沒了宿主，能活多久？”
“撐不了幾天。”姜歲寧說，“但它餓瘋了的時候，什麼人它都敢咬。”
“那就等它餓瘋了來咬咱們。”陸長川拔出軍刀，“不管它是未來還是過去，在我們的地盤吸血，就得砸碎。”
刀光一落。
啪。
那塊碎片連最後一下紅光都沒閃出來，裂成了渣。
白布上攤著一小堆黑灰，再沒半點動靜。
何正清長長出了一口氣，摘下眼鏡，用袖子慢慢擦。
“陸連長，姜同志。”他說，“今兒這些話，我爛在肚子里。但有一句我得留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往後誰再跟你們吹什麼天命，什麼重生。”何正清把眼鏡戴上，指著白布上那堆黑灰，“就把這個指給他看。神仙的皮底下，是一堆上世紀都算不上號的電子垃圾。”
陸長川收刀入鞘，轉頭看姜歲寧。
“主程序在北邊。”
“嗯。”姜歲寧點頭，“北邊山里。它跑不出我的耳朵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陸長川把軍裝領口整了整，“明天一早，我去跟團長要人。它躲在暗處，咱們就把它腳底下的土，一塊一塊翻過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