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口站着的人，是赵铁军。
赵铁军举着文件袋，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院子里，他家副营长蹲在大铁盆前，满手肥皂沫，手里正搓着一条大红花床单。
搓得那叫一个认真。
“副营……长？”赵铁军声音都劈了。
“进来就把门带上。”陆长川头都没抬，“风大，别吹了我晾的窗帘。”
“……”
赵铁军迈进来一步，又退出去一步，绕着陆长川转了半圈，凑近了看，又直起身，伸手在陆长川眼前晃了晃。
“副营，你被嫂子挟持了就眨眨眼！”
啪。
一坨肥皂沫糊在赵铁军脸上。
“挟持？”陆长川把床单按进水里，又捞起来，“这是媳妇疼我，单身汉少废话。”
“疼你？”赵铁军抹了把脸，“疼你疼得搓床单？”
“我自愿的。”陆长川说，“家庭会议判的，我服。”
“你还服了？！”赵铁军指着他，手指头直哆嗦，“陆长川，你摸着你良心说，当年在侦察连，你端特务窝子的时候，有这姿势标准吗？”
“这个要求高。”陆长川拧了一把床单，横着拧，拧得咔咔响，“床单拧不干，不给吃午饭。”
“噗。”
“笑什么笑。”陆长川把床单抖开，往绳上一搭，“你的文件呢？不是举着来找我的？”
赵铁军这才想起来正事，把文件袋递过去，嘴上还不闲着：“副营，我就问一句，这事儿能不能别往外说？”
“我说什么了？”
“你没说，我说啊！”赵铁军压低声音，“你要是传出去，我以后还怎么带兵？铁血副连长的好兄弟，周末在家搓床单？”
陆长川打开文件袋，扫了两眼，头也不抬：“怕什么，光荣。”
“光荣？”
“媳妇疼我。”陆长川说，“你羡慕不来的。”
哐当，院门又响了。
罗桂香端着一盆黄豆站在门口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哟。”她把盆往墙根一放，也不走了，“陆副营长，忙着呢？”
“桂香姐。”陆长川点点头，继续搓衣服。
“搓着呢，搓着呢。”罗桂香背着手，绕着铁盆走了半圈，“我说今早这肥皂味儿怎么飘老远，合着是副营长家的，香。”
“阿姨好！”赵铁军跟见了救星似的，“您给评评理，大男人搓床单，这像话吗？”
罗桂香把眼一横：“像话！咋不像话？人家两口子你情我愿，碍着你什么了？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想说你嫂子不贤惠？”罗桂香叉起腰，“我告诉你赵铁军，人家小两口一个愿判一个愿洗，比你这光会告状的强多了！”
赵铁军：“……我告什么状了！”
罗桂香不理他，扭头冲院外喊：“哎，都进来吧，别扒着墙头了，都看见了！”
呼啦。
墙头上探出好几个脑袋。接着院门涌进来七八个嫂子，手里有的拿着鞋底，有的端着针线筐，一边进一边凑堆。
“真在洗呢？”
“可不是，都洗三盆了。”
“哎哟，这床单搓得，比我家的都匀净。”
陆长川面色不改，搓完一件，晾一件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嫂子小声说：“陆副营长这样，真好。我家那口子让他倒个洗脚水，都得催三遍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另一个接话，“男人肯低头，才是真疼媳妇。”
人群边上，一个穿灰褂子的大妈撇了撇嘴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够全院听见。
“啧，我说句不好听的啊。哪有让大男人洗衣服的？这叫不贤惠。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，回家还得伺候洗衣板，这媳妇惯的，往后有得受。”
院子里一下静了。
赵铁军脖子都梗起来了，正要开口，堂屋的门帘一掀。
姜岁宁出来了。
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，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谁惯的？”她问。
灰褂子大妈梗着脖子：“我说错了吗？哪个家里的水缸不是男人挑？你倒好，让副营长搓床单！”
“哦。”姜岁宁点点头，“你是说水缸？”
她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放，走到墙根那口大水缸跟前。那缸盛着大半缸水，一百四五十斤，平时两个嫂子抬着都打晃。
姜岁宁弯腰，单手扣住缸沿。
胳膊一使劲。
一百多斤的水缸，连缸带水，直接离了地。
她端着缸，走到院角，手腕一斜，哗，水全倒进菜地里。倒完，空缸又单手端回来，墩在原处，墩得地面咚一声。
全院鸦雀无声。
“我力气大。”姜岁尅拍拍手上的土，淡淡地说，“怕把衣服搓烂了。”
“所以这衣服，谁搓？”
没人吭声。
“搓坏了，是浪费布票。”她又说，“布票金贵，我心疼。我让自家男人干点自家活，碍着谁了？”
灰褂子大妈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没憋出来，扭头挤出人堆走了。
“哎，慢走不送！”罗桂香在后头喊，“下回再来，我家岁宁还给你表演倒水！”
院里哄一下全笑了。
赵铁军凑到陆长川边上，小声说：“副营，嫂子这力气，我算是明白了，你在家地位确实排第三。”
“排第几不重要。”陆长川晾完最后一件床单，直起腰，“重要的是我媳妇高兴。”
“狗粮。”赵铁军捂着胸口，“你少喂点。”
姜岁宁走过来，捡起窗台上的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，问赵铁军：“你一早踹门，就为看你副营长搓衣服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”赵铁军赶紧把文件袋递上，“正事！长川，上级的调令，关于矿区基建的。”
陆长川接过来，抽出文件。
“勘探调令？”他扫了一遍，眉头慢慢皱起来，“省城派下来的？”
“对。”赵铁军说，“上头说了，矿区往后是大工程，原来的图纸太糙，压不住场子。省里特意调了一位高级工程师来，留过洋的，据说在整个省城都是数一号的人物。往后矿区最核心的基建图纸，全归他管。”
“留过洋的。”罗桂香咂咂嘴，“那可是大文化人。”
“人呢？”姜岁宁问。
“说是这几天到。”赵铁军说，“具体哪天，”
话没说完。
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一辆吉普车碾着土路开过来，稳稳停在院门口，扬起一片黄土。
车门开了。
下来一个中年男人，中山装笔挺，料子一看就不是本地的布。头发梳成大背头，梳得一丝不苟，油光锃亮。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图纸，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那人站定，抬头看了一眼家属院的土坯房，又看了看满院的黄土，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哼得那叫一个响亮，半条街都听见了。
“这就是矿区驻地？”他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土，“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”
院里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赵铁军小声嘀咕：“得，不用等了，到了。”
陆长川把文件折好，塞回袋子，掸了掸手上的肥皂沫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姜岁宁站在他边上，眯着眼，把那工程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大背头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嗯？”陆长川看她。
“皮鞋也干净。”姜岁宁又补了一句，“他一会儿踩到这院子里的黄泥，肯定得跳脚。”
“那你猜，”陆长川也压低声音，“他先跳脚，还是先哼？”
姜岁宁想了想：“再哼一声，就跳。”
那工程师夹着图纸，正好走到院门口，低头一看满地黄泥，果然又哼了一声。
下一秒，皮鞋陷进泥里，拔都拔不出来。
院子里，七嘴八舌全笑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