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军一声吼还没落，马会计已经抱着文件撞翻了过道上的木架。
哗啦啦一整排烂筐子砸下来，挡在中间。
“堵后窗！”赵铁军拨开筐子就冲。
“他不去后窗。”陆长川从侧面绕过来，“看他往哪边偏头。”
仓库里黑烟滚滚，火光噼啪响。马会计猫着腰，怀里那叠文件护得死紧，左躲右闪，忽然一个急转，钻进了西墙角那条窄道。
“我就说！”陆长川早等在那儿了。
窄道尽头堆着报废的物资箱，只留一条缝。马会计一头撞进去，迎面撞上陆长川的胸口。
“跑什么。”陆长川一把攥住他手腕。
“连长！连长你听我说，我就是来拿我自己的账本！”
“自己的账本用烧？”
马会计一愣，扭头还要挣。赵铁军从后头扑上来，整个人把他按在地上。
“老实点！”赵铁军膝盖顶着他后腰，“烧仓库，你胆子真肥！”
姜岁宁在门口喊：“长川，梁要断！左边第三根，烧透了！”
“退！”陆长川拖着人往外走，赵铁军拎着那叠文件跟上。几个人刚出侧门，身后轰隆一声，半排货架塌了，火星子卷着灰扑出来。
马会计瘫在地上，头发燎了一绺，脸熏得漆黑，嘴里还在喊：“冤枉！我就是捡废品的！我晚上睡不着，来捡点废铜烂铁！”
“捡废品。”赵铁军把那叠文件晃了晃，“捡废品抱着文件跑？”
“那是我要交的盘点表！”
“盘点表拿火点？”
马会计嘴一闭，不吭声了。
韩山河带着人赶到，看了一眼塌了半边的仓库，脸黑得吓人：“东西损了多少？”
“烧了一部分。”赵铁军翻着怀里那叠，“大部分没点着，他手忙脚乱的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在这儿装傻呢。”
姜岁宁蹲下去，捡起地上一个东西。金属的，长条夹子，边上被火燎黑了一角。
“长川，这个。”
“文件夹？”陆长川接过来。
“它有回声。”姜岁宁手掌覆上去，闭眼，“它的夹层里还藏着东西。它记得主人把它塞进去过，塞在……天花板。通风口上头。”
所有人一起抬头。
韩山河搬来梯子，亲自爬上去。手伸进通风口，摸了几下，拽下来一个油布包。
解开，里头是一沓纸。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，还有几页画着格子的记录，日期，时间，一行一行，记了好几年。
陆长川抽出最上面一页，对着灯看：“这是暗号记录。收发日期，对上气象站收音机的接收规律了。”
“一字不差。”姜岁宁点头。
“马守富。”陆长川把纸拍在他面前，“解释解释。”
马会计眼皮一翻：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！可能是以前仓库里剩下的，”
“日期记到这个月。”陆长川一条一条念，“十四号，收。二十号，发。你十四号、二十号在干什么，考勤上有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长川又抽出一张，“备用巡逻路线的登记页，你的章。路线改期，电话记录归档，也是你的手。埋伏就设在那条路上。”
马会计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红泥。”陆长川继续，“你鞋缝里的红土，气象站一带才有。你七次晚归，顾闻舟帮你查了记录。收音机上你的算盘声，你自己听听？”
他冲姜岁宁看了一眼。姜岁宁把算盘往桌上一放，手掌覆上去，指尖跟着拨了两下。啪，啪啪，啪。
马会计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我不认。”他还在撑，“你们没证据！我就是管账的！”
“管账的。”韩山河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老马，你给团里管了十一年账。去年冬天你孩子病了，团里捐的钱是谁批的？我。你媳妇来队，住的招待所，谁让免的房钱？我。”
马会计的头一点点低下去了。
“你把刀捅在养你的队伍身上。”韩山河说，“你对得起谁？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我说。”马会计的声音哑了，“我说还不行吗。”
“从头。”陆长川拉过椅子坐下，“谁让你干的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马会计摇头，“真没见过。三年前开始的，收音机里放暗号，到日子我去听。他让我记，记完烧。有时候让我送东西，放地方就走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夹在报纸里，或者压在老地方。没字条，就钱。”
“布置埋伏也是他？”
“是。他把图早画好了，塞在收音机后头。我照着弄的。”马会计抬起头，眼圈红了，“连长，我就干这些！人我没杀过！”
“埋伏要是成了，巡逻队有几个能回来？”赵铁军火了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，“你还好意思说！”
马会计哆嗦了一下，不说话了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陆长川问。
“不知道。真不知道。暗号里就一个称呼。”马会计咽了口唾沫，“每次发报落款，都是一个字，狐。有一次我多问了一句他是谁，他隔了三天才回，就回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马会计抬起头，声音发颤：“少问，照办。”
陆长川和韩山河对了个眼神。
“暗号本全交出来。”陆长川站起身，“一组都不许漏。从三年前第一个字开始，重新给我过一遍。”
审到上午，马会计瘫在椅子上，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。暗号记录摊了一桌子，韩山河站在边上，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最后一组。”陆长川指着纸上最后几行，“念。”
马会计盯着那几行字，看了半天，哑着嗓子念完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还有？”陆长川问。
“没了。”马会计喘着气，“这是最后一次收的。连长，我说句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人。”马会计的眼里全是怕，“他叫沙狐。他盯着边境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比我早，早得多。你们抓了我，他还会找别人的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陆长川站起来，走到墙上那幅边境地图前。他的目光从界碑扫到矿区，从公路扫到戈壁深处，最后停住了。
沙狐。从不露面。只留暗号。盯着边境，不是一天两天。
“团长。”陆长川没回头，“这条线，才刚起头。”
韩山河走过来，站到他旁边，看着地图，半天，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传下去。”韩山河说，“从今天起，边境所有测绘本、所有矿区资料，一份都过不了明面。”
“是。”
陆长川的手指按在地图上，慢慢往北移。姜岁宁站在门口，忽然开口。
“长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座山。”她指着地图北边那片空白，“它在哭。”
（第60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