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汇演前一天的驻地门口，锣鼓箱子往礼堂门口抬，红旗一根一根往房檐上插。就在这片热闹里，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慢悠悠晃到了大门口。
担子两头挂着杂货，针头线脑、火柴、烟卷、水果糖。
“同志，买点啥不？”老头冲哨兵笑，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，“慰问慰问战士，成本价，不要钱都行。”
哨兵是赵铁军假扮的，棉帽歪戴着，正抱着枪打哈欠。
“不要钱？”赵铁军眼睛一亮，“那来包烟。”
“好嘞好嘞。”老头殷勤地递过去，还替他点上火，“同志看着面生啊。”
“我？刚调来的，站岗的。”赵铁军深吸一口，眯着眼，“这破地方，冻得人屁股裂口子。”
“哈哈，可不是。”老头凑近半步，“这地界荒是荒，听说最近挺红火？”
“红火啥呀。”赵铁军吧嗒吧嗒抽烟，“就顾技术员带着几个人满山瞎转悠，量地。”
“量地？量地做啥？”
“说是要打井。嗐，别提了。”赵铁军一甩手，“昨天还吵吵呢，说量岔了，把人气的，饭都少吃了半碗。”
老头耳朵支棱起来了。“量岔了？”
“可不。”赵铁军压低声音，一脸嫌弃，“顾技术员那图上标的一号井位，就在东南头那片坡，昨天一测，说差出去老远，得挪。挪到哪儿去我哪知道，反正那老哥拿着图纸骂了一后晌。”
“东南头那片坡……”老头咂咂嘴，“没个大致的数？”
“数？”赵铁军乐了，“我一个站岗的懂什么数。就记得老哥发火的时候念叨了一嘴，说什么东经多少多少，我听着都头大。得嘞，烟抽完了，该巡岗了，你去别处转转吧啊。”
“哎，哎，我转转，我转转。”
老头挑着担子晃出了大门。
高处观察哨里，陆长川放下望远镜。
“连长，他记下了。”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猫了进来，压着嗓子，“东经那个数，一个字没错。”
“记下来了才好。”陆长川嘴角勾着，“通知下去，老规矩，三组轮换，距离三百米，踩着雪窝子边上走，别踩道中间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铁军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这人手上有茧。”陆长川说，“不在虎口，在中指第二节。是常年捏仪器还是捏别的，得再看看。”
“卖杂货的捏哪门子仪器？”
“所以才要再看看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老头的担子出现在废弃气象站那片。
他没走直道。进了那片荒滩，先往西绕了一个大圈子，又折回来，在断墙根底下蹲了小半个钟头，装作歇脚抽烟。烟抽完了，他站起来，换了个方向，又往北绕。
“连长，他这是在遛我们呢。”耳机里传来三组组长的声音。
“让他遛。”陆长川的声音很稳，“二组别跟太紧，放他往北。一组切到气象站后头那条沟里等着。记住，他回头，你们就停，他走，你们再动。他要看出一个人来，今天这事就黄了。”
“明白！”
荒滩上，老头走一段，停一段，忽然一转身，蹲下系鞋带。
三百米外，三个雪窝子里的人同时不动了，趴着，跟三块石头似的。
老头系好鞋带，站起来，接着走。
与此同时，家属院家里，姜岁宁正坐在炕上给周小满补手套，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婶婶，你感冒了？”周小满递过来一碗热水。
“没有。”姜岁宁揉揉鼻子，歪着头听了听，眉头慢慢皱起来，“小满，有人在地里走。”
“走地里有啥稀奇的。”
“不是走道。”姜岁宁把手套一撂，走到窗边，“是踩着地气走的。一步一停，一步一停，跟数着步子走似的。踩得我脚底下痒痒。”
“要紧不？”
“不碍事。”姜岁宁说，“他踩的是荒滩，气脉浅。就是这人走得贼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他停下了。”姜岁宁的眼睛眯起来，“停在一个……老东西跟前。”
荒滩北边，老头在一块残破的界碑底座前站住了。
那底座半埋在雪里，上头的碑身早就没了，就剩一块青石墩子，边角风化得起了皮。
老头放下担子，蹲下去，用袖子小心擦掉石墩上的雪。他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对着石墩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旧刻痕看了很久。
两分钟。整整两分钟。
他对了什么，没人知道。他收起本子的时候，嘴角是松的，像是核完了一件搁了很多年的心事。
“连长，他在旧界碑那儿停了两分钟。”耳机里的声音有点发紧，“在核对什么。”
观察哨里，陆长川盯着望远镜，很久没说话。
“连长？”
“那个底座。”陆长川终于开口，“记下位置。十年前测量事故那一带，跟这个点，画一条线，我看看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”陆长川的声音沉下来，“这人不是头一回来。他擦那个刻痕的手法，太熟了。”
太阳斜到西边，老头挑着空了大半的担子往回晃，晃到一棵枯树底下，又站住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，四下没人。他蹲下去，手指扒开树根的雪，把一个空烟盒压进土里，拍平，再撒上一层浮雪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拍拍手，挑起担子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。
雪地里静下来。
天一点点暗下去。忽然，一串脚印从道边过来。一双穿着半旧绿军鞋的脚，不紧不慢，走到枯树底下，停了。
那双脚在树根前站定，鞋尖轻轻一点，踩住了浮雪底下那个烟盒的位置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接头倒计时，正式开始。（第86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