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閉室的門一開，一股酸味就沖了出來。
姜歲寧皺了皺鼻子。陸長川跟在她後頭，手一直沒離開槍套。
牆角那人影轉過來的時候，姜歲寧愣了一下。
滿頭白發。不是花白，是全白，白得跟雪一樣，亂糟糟貼在頭皮上。臉也垮了，皮松松地墜著，眼窩陷下去兩個坑。
昨兒還三十來歲的人，今兒像六十的老嫗。
秦霜華一見姜歲寧，嗓子眼里發出一聲怪叫，手腳並用就爬了過來。
“姜歲寧！姜歲寧救我！”
她爬得太急，膝蓋磕在水泥地上，砰砰響，跟沒長肉似的。
“站住。”陸長川一聲喝。
秦霜華真就定住了，跪在地上，仰著臉，兩只枯手往前伸著。
“姜歲寧，我求你，我求你行不行？”
“你叫我什麼？”姜歲寧沒動，“求人得先叫對稱呼。我可記得，你以前叫我一聲土媳婦都嫌髒嘴。”
“是我嘴賤！我該死！”秦霜華的頭發簌簌往下掉，一抓一把，“你罵我，你打我，都行，你先救我！”
“救你什麼？”
“我的壽數！”秦霜華突然嚎起來，嚎得整間屋子嗡嗡響，“它在抽我！從昨天夜里開始，一口一口地抽！我一覺醒來頭發就白了，牙也松了，它要把我的命全抽干！”
“它？哪個它？”
秦霜華抖了一下，眼神往四周亂瞟，壓著嗓子︰“就是那個東西。商城。壽數商城。”
陸長川眉頭一擰︰“瘋了半天，就為說這個？”
“不是！不止！”秦霜華往前膝行兩步，“陸連長，我全說。我把底全交了，你救我一命，行不行？”
姜歲寧繞著她走了半圈。
她能看見。秦霜華身後，那根黑線還拴著，比昨天細了一半，可還在動。一收一收，跟抽水泉似的，從秦霜華天靈蓋往上抽東西。抽出來的，一絲一絲，全順著黑線淌走了。
“她在說實話。”姜歲寧回頭看了陸長川一眼，“那東西還在抽。抽的就是剩下的那點命。”
秦霜華一听，瘋了一樣點頭︰“對！對！你看得見是不是？你昨天就看得見對不對？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！”
“告訴你？”姜歲寧蹲下來，平視著她，“葉青禾脫發的時候，小滿發燒的時候，錢紅梅記不住事的時候，你在干什麼？”
秦霜華張著嘴，一個字沒吐出來。
“你拿我們的壽數，換你的漂亮衣裳，換你的先知先覺。”姜歲寧聲音不高，“現在輪到你被抽了，你喊救命了。”
“我錯了！”秦霜華往地上磕頭，一下比一下響，“我真的錯了！我拿別人的命換好處，現在它拿我的命換它的活路，這是報應！我認！我全都認！”
她抬起頭，額頭磕得通紅。
“可我不想死。姜歲寧，我前一世，就是個普通人。爹死得早，娘改嫁，我讀書讀得好又怎麼樣？進廠擰螺絲，二十六歲嫁人，三十九歲累死在出租屋里，一個孩子都沒有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它找上我了！”秦霜華指著天靈蓋，“它說，我可以重來。美貌，票子，機遇，全給我。我把那一世當成了天道！我以為我是天選的人！”
“你拿什麼換的？”
“壽數。記性。別人的。”秦霜華哭得一抽一抽的，“商城的規矩，等價兌換。我給的東西越金貴，它給我的就越多。我一開始只敢抽陌生人的，後來不夠了，我就，”
“就抽這個院里的。”
“嗯。”
屋里靜了。
陸長川一直沒說話，這會兒往前走了一步︰“名單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你不是說全交？”陸長川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掏出本子，“前世記憶里，安插在邊境的暗線。人名，落腳點，接頭方式。一條一條，說。”
秦霜華狠狠點頭︰“我說！我說！”
她膝行到桌邊，喘著氣，一條一條往外倒。
“汽車站旁的廢品站，掌櫃的姓侯，收礦區的舊報紙，里頭夾東西。北面供銷社，有個跑運輸的，逢五必往山口去一趟。還有礦區食堂，早幾年進去過一個人，會計，我前世記得他後來升了管賬，他一直往外送圖紙！”
陸長川筆尖飛快，一個字一個字落下去。
“還有！”秦霜華聲音越來越急，“我前世臨死前听說的，七六年冬天，有人從界碑底下拓走了東西。拓片，經手的手套是軍用的。這事沒走明面，是大事！”
陸長川筆停了一下。
“繼續。”
“就這些，我記起來的全說了，一個字沒瞞！”秦霜華癱在地上，喘得跟拉風箱似的，“陸連長，名單給你了，你救我。跟它說說，別抽了，行不行？”
陸長川合上本子，看她︰“你覺得，我認識它？”
“你們肯定有辦法！你們連她，”秦霜華指向姜歲寧，“連她是石頭精都知道，還有什麼不知道的！”
姜歲寧沒接這茬。
她繞到秦霜華背後，看清了那根黑線的走向。一頭在秦霜華天靈蓋，另一頭，不是通天上，也不是通地下。
通北邊。
通駐地外的方向。
“我問你。”姜歲寧開口，“商城。它是個物件，還是個地方？”
秦霜華一愣︰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它跟你說話的時候，那個聲音，你听得出來路嗎？遠還是近？”
“近。”秦霜華想了想，聲音發顫，“一直很近。以前我出門辦事，它就跟著，不管我去哪兒，聲音都不遠，就跟，就在耳朵邊上似的。”
姜歲寧和陸長川對了一個眼神。
就在附近。
“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”姜歲寧蹲回她面前，“它跟你說過換宿主的事嗎？”
秦霜華臉唰地白了。
“說過。”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前天夜里。”秦霜華的聲音抖成了一片，“它說我的利用率到頭了，說有一條新線，說，說它看好了下一個。我問它下一個是誰，它不告訴我。昨天我就開始掉頭發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瘋了要見我。”
“對！對對對！”秦霜華抓住姜歲寧的袖子，那手枯得只剩一層皮，“它用完就扔！我就是個電池！我用完了！它要換下一個了！姜歲寧，你們得攔著它，下一個不知道是誰，要再抽，又得害一片人！”
姜歲寧低頭，看著袖子上那只枯手。
半年前，就是這只手的主人，穿著嶄新的列寧裝，站在家屬院門口，笑得明艷，“喲，你就是歲寧啊？”
“你放。”姜歲寧把手抽回來。
秦霜華一僵︰“什麼？”
“你先把我的袖子放了。”姜歲寧站起身，“再一個，我救不救你，不是你拿名單換的。名單是該交的，罪是該認的。救你，是看在你還有用的份上。”
“有用！我有用！”秦霜華連滾帶爬地往前湊，“你們要抓那些暗線，我可以對質！要查商城，我知道它的規矩！我當污點證人！我戴罪立功！只求你們把它從我身上弄走！”
“它掛在哪兒，你知道嗎？”
“我，我不知道。我看不見它，我只能听見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歲寧說著，抬起了手。
秦霜華覺得頭頂一沉。不是疼，是重，像一座山，壓頂下來了。屋里那點光都暗了一暗，牆皮簌簌往下掉土。
“你干什麼！”她驚叫，“陸連長！她要殺，”
“別動。”陸長川按住要沖上來的衛兵，眼楮盯著姜歲寧的手，“讓她弄。”
姜歲寧的手掌，輕輕落在秦霜華的天靈蓋上。
一壓。
山河的威壓，順著掌心灌下去，一百多年的鎮守之氣，硬踫硬，撞上那根黑線。
“啊！！”
尖叫響起來。不是秦霜華的，是從秦霜華身上發出來的，又尖又利，帶著電流的滋啦聲，跟指甲刮鐵皮似的，刮得人牙根發酸。
黑線繃直了，抖著，想縮回去。
姜歲寧手掌又壓下一分。
“想跑？”她說，“問過這座山沒有。”
滋啦聲拔高到頂，戛然而止。
啪嗒。
一個黑色的小物件，從秦霜華的耳朵後頭掉下來，摔在水泥地上，彈了兩下。
半粒米大，黑得發亮，殼上還閃過一下幽幽的紅光。
滿屋子的人都盯著地上那玩意兒，沒人敢動。
“這，”趙鐵軍扒在門口探進半個頭，咽了口唾沫，“嫂子，這是啥？耳環？”
“不是耳環。”姜歲寧盯著地上。
那紅光，還在一閃一閃的。微弱，但沒滅。
像什麼東西，還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