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陆长川果然把事说了。剿特务的功，护矿的功，攒到一块儿，上级一纸任命下来，提副营长。
姜岁宁听完，就问了一句：“副营长管啥？”
“管全营。训练、布防、矿区安保，全压我头上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，“那你今晚能在家吃饭不？”
“能。”
结果这个“能”字，保质期只有三天。
第四天傍晚，陆家小院。锅里的面又热了一遍，锅盖缝里冒着白气。周小满趴在门框上，往外看了三回，回头瞅了一眼。
姜岁宁坐在凳子上，手里捏着个搪瓷杯。咔。
杯子瘪了。整个瘪成一块铁饼。
“婶婶。”周小满默默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，递过去，“吃糖。”
“不吃。”姜岁宁把铁饼往桌上一放，“小满，我问你，人一天有几个时辰？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他一天归营里十一个半。”她拿起铁饼又捏了捏，“剩下半个，睡觉。”
“婶婶，他昨晚半夜回来了，我听见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给我掖被子了，我装睡的。”姜岁宁说，“掖完被子人又走了，鸡叫头遍才走的。这算哪门子回家？”
周小满想了想：“不算。”
“对，不算。”她站起来，拍拍裤子，“走，找他去。”
“现在？天都快黑了。”
“他陆长川能熬夜办公，我姜岁宁不能熬夜找人？”
营部的灯果然亮着。姜岁宁推门进去，一屋子军官围着沙盘，陆长川站在最中间，手里捏着小旗子，正指着地图说话。
“这片坡必须加双岗，矿区南边……”
“陆副营长。”
陆长川一回头，小旗子啪嗒掉沙盘里了。
“岁宁？”
满屋子军官齐刷刷看过来。只见那位平日里眼皮都不带抬的陆阎王，绕过沙盘就往门口走，三步并两步，走到姜岁宁跟前，胳膊都张开了。
姜岁宁抬手，把他推开。
“媳妇……”
“谁是你媳妇？我媳妇在锅边上热了三遍面。”
“我有任务，”
“你有任务，我有饭。你的任务重要，我的面坨了。”姜岁宁一字一句，“陆长川，你自己说，几天了？”
“三天。”
“说清楚点。”
“三天零一个早上。”
“哪个早上？”
“鸡叫头遍那个。我回来给你掖被子了。”
“掖被子算回家？那狗熊冬眠还回窝呢，你咋不学狗熊？”姜岁宁叉着腰，“成亲那天你咋说的？去哪都报备，随时带着我。陆副营长，官升了，话也升了？升得都听不见了？”
边上几个连长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陆长川脸不红心不跳，还往前凑：“我错了我现在就跟你回家。”
“回什么回！”姜岁宁又推他一把，“你看你那图，红圈圈都画上，看得比我脸都亲。看吧，看够再回家。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，拉起后头探头探脑的周小满就走。
陆长川愣在原地。一个连长憋不住了，噗嗤出声。
“笑什么？”陆长川回头。
全屋瞬间安静，齐刷刷低头看沙盘。
“接着推演。”陆长川捡起小旗子，插回图上，插的正是那个画着重重红圈的坐标，矿区边缘那片未开发的荒芜区。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，眉头拧起来。
“这片，明早我亲自去踩点。”
“副营长，那片荒着呢，啥都没有。”
“荒着的才要去看。”陆长川说，“散会。”
姜岁宁拉着周小满回到家，进门第一件事，把门闩插上，又搬了个小板凳顶在门后头。
“婶婶，这么堵，陆叔回不来咋办？”
“回不来正好。”姜岁宁坐下，“我倒要看看，是营部的沙盘硬，还是我家的门板硬。”
结果这一夜，陆长川硬是披着星星回来了。
他在院门口站定，伸手推门。
门不动。
再推，还是不动。
陆长川低头看了看门闩的位置，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，窗户全关着，插销从里头落的。他站在窗根底下，咳嗽两声。
没人应。
“岁宁。”
“岁宁，开门。”
里头传出一个声音：“报告陆副营长，我家门坏了，推不开。”
“……坏了？我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。”
“风大，吹坏了。”
“西边那扇呢？”
“也吹坏了。西北的风，邪性。”
陆长川扶着窗框，一个堂堂侦察连出身、翻过封锁线、端过特务窝的老兵，此刻站在自家院里，进不去自家门。
“媳妇。”
“叫谁呢？我姓姜，不叫媳妇。”
“姜岁宁。”他换了称呼，“我错了。三天没报备，是我违背了成亲那天的承诺。批评我，我受着。先开门，外头冷。”
“冷？”姜岁宁在屋里慢悠悠地说，“营部的煤炉子不冷吧？沙盘边上围着那么多连长，热乎着呢。你回营部睡去，那有煤炉子。”
“营部睡不安稳。”
“咋？”
“没有你。”陆长川说，“我在你身边才睡得着。成亲半年了，头一回分开睡，我认不惯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……这句从哪儿学的？”
“没人教，心里想的。”
又静了一下。然后门后的小板凳吱呀一声，被挪开了。门闩抽了，门开了一条缝，姜岁宁露出半张脸。
“进来可以。”她说，“先说好，明天陪我吃早饭。”
“吃。”
“后天也陪。”
“陪。”
“还有，”她把门拉开，叉着腰，“红圈那片荒坡，去踩点的时候，带着我。”
陆长川一怔：“那地方荒，风大，还有隐患，”
“陆长川。”姜岁宁眼睛一眯，“随时带着我，你说的。”
陆长川看着她，半天，认了。
“带。”
周小满从屋里探出脑袋：“婶婶，那糖还吃不吃？”
“吃。”姜岁宁接过糖，剥了，塞进嘴里，拉着陆长川的袖子进屋，“明早的面，热第四遍我也不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