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，三号地基点的挖掘机轰隆隆响个不停。
唐启明站在坑边，手里捏着怀表，冲旁边的韩山河扬了扬下巴：“韩团长，您看这进度。照这个速度，三天，三天我就能挖到设计深度。”
韩山河眯着眼往下看，眉头没松开：“唐工，昨天姜岁宁那话，你真不再琢磨琢磨？”
“琢磨什么？”唐启明冷笑，“一个军嫂放的两句空话，也值得团长挂在心上？我唐启明在省城设计院十一年，什么样的地质没碰过？”
坑底下有工人探出脑袋喊：“唐工，这土底下发硬，铲子下去直冒火星子！”
“硬就对了！”唐启明挥手，“那叫持力层，设计就是要打进这层。加足马力，往下挖！”
机器吼得更凶了。
韩山河还想再说什么，姜岁宁和陆长川从坡那头过来了。
“哟。”唐启明一看乐了，“正主来了。姜岁宁同志，你是来看热闹的，还是来认输的？”
姜岁宁站定，看着坑底，没接他的话。
“都这个钟点了。”唐启明抬手看了看怀表，“再有半个钟头就过正午。怎么着，图纸洗洗干净准备吃了吧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姜岁宁说，“地比我急。”
“你少在这装神弄鬼！”
话音没落。
轰。
地底下一声闷响，脚底下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所有人齐齐一愣。
“什么动静？”韩山河喝问。
“没事没事，”唐启明强撑着，“冻土解冻的正常沉降，”
话没说完，坑底裂开一道缝，浑浊的泥水噗地一声顶了上来，先是一股，跟着越来越猛，跟喷泉似的往上倒灌！
“水！水涌上来了！”
“快爬！快爬上来！”
坑底三个工人连滚带爬往梯子上扑，泥水追着脚脖子灌进胶鞋里。最后一个工人被水掀了个趔趄，被上头的人死死拽着胳膊才拖上来。
整个基坑，眼看着就要成了一口泥汤井。
“关机！关机！”唐启明嗓子都劈了，“抽水！快抽水！泵呢？！”
两台抽水泵轰隆隆开动，抽出去的水还没渗进来的多。泥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。
唐启明的脸，一点一点白了。
韩山河急得直转圈：“唐工！怎么回事？昨天还好好的！”
“这……”唐启明张着嘴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，“可能是施工队操作不当，把哪层土给挖松了！对，一定是操作问题！”
坑边上的工人们浑身是泥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脸都气青了。
“我们按你的图纸干的！”
“对啊唐工，你让我挖哪儿我挖哪儿，一米都没差！”
“操作不当？”有个老工人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，“老子挖了二十年地基，头一回叫人说操作不当！”
唐启明梗着脖子：“那就是这地方地质有问题！本身就邪性！”
“邪性？”
一个声音不高不低，从坡上飘下来。
姜岁宁抱着胳膊，慢悠悠开口：“唐工，地不邪性，图纸邪性。”
“你少说风凉话！”唐启明指着她，手指头直抖，“看笑话是吧？好啊，你们边防的人就这点出息！”
“风凉话谁爱听谁听。”姜岁宁把外套一脱，递给陆长川，“我要下去看看。”
“下去？”唐启明嗤笑，“半米深的泥水，你一个妇道，”
哧通。
姜岁宁已经跳下去了。
泥水溅起半人高，糊了唐启明一裤腿。他往后跳了半步，低头一看，脸都黑了，那双擦得能照人影的皮鞋，又完了。
坑里，姜岁宁蹲下身，双手插进泥里，一下一下往下扒。
“岁宁！”陆长川在坑边沉声提醒，“小心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姜岁宁手上不停，“陆长川，你猜我摸到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冰。”
她猛地往上一拽，一大块泥巴被扒开，底下露出来的土，泛着一层白。细看，全是冰渣子，混在泥里，亮晶晶的。
“都过来看！”姜岁宁直起身，指着那片冰渣，“都看清了！”
坑边上呼啦围过来一圈人，韩山河第一个探头。
“这大热天的，怎么底下有冰？”韩山河瞪圆了眼。
“季节性冻土。”姜岁宁一字一句，“西北的地，冬天冻一冬，冻层能到两三米深。开春看着化了，底下那层还冻着。上头化，下头冻，中间就兜着一层水。”
她抬手指向唐启明：“你的图纸是南方标准。南方没有冻土，你的方案直接下挖七米，一锹捅破了这层冻土壳子。上头的水，冻层的水，暗处的水，全从一个口子里往外涌。唐工，这水不是今天才有的，是被你请出来的！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那方案在省城能获奖，我不怀疑。”姜岁宁说，“可这里是西北！海拔、气温、冻土深度，你的图纸上写了吗？一个字都没有！”
“图纸没错！”唐启明还在嘴硬，“数据都没错！”
“图纸没错。”姜岁宁点头，把手里那块冰渣子往上一抛，稳稳接住，“图纸没错，是地不答应。”
全场死一样的静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，不知谁先鼓了一下掌，稀稀拉拉几声，又赶紧憋回去。
唐启明的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！”韩山河一嗓子吼起来，“对错回头再论！水还在灌！”
众人这才回神。基坑里的泥水已经漫过了抽水泵的进水口，两台泵咕嘟咕嘟吐着泥汤，水面还在涨。
韩山河在坑边来回走，急得眼眶都红了：“完了完了，这么灌下去，整个矿区的基建全得停！工期一拖就是三个月！三个月！”
他猛地转身，几步冲到坑边，一把抓住姜岁宁的胳膊，把她从泥水里拽了上来。
“小姜。”韩山河的手劲大得吓人，声音都在抖，“我问你一句实在的。这水，你能堵住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