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话音刚落，沙面那个小口猛地往外翻黑气，秦霜华整个人一晃，又往前栽了两步。
“她要被拽回去了！”赵铁军喊。
秦霜华眼前又亮了。还是那个台子，还是那片掌声。台子正中多了一张桌，桌上堆满了东西。金灿灿的奖杯，一摞一摞的奖状，成捆的票子，还有一箱一箱盖着红章的证件。
“拿走啊。”那个暖甜的声音又贴上来，“都是你的。你上辈子没拿够的，这辈子全补给你。”
秦霜华站在桌前，喘着气。
她伸手拿起一只奖杯。金的，沉的，底座上刻着她的名字，一笔一划，比她自己的字还漂亮。
她看了两秒。
下一秒，胳膊一抡，奖杯直接砸进了台子边上那盆火里。
当啷一声，火星子炸起来老高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那声音尖了。
“烧了。”秦霜华又抓起一只，砸进去，“我认得这火。这火不烫，是假的，跟你一样假。”
“那是你该得的！”
“该得的？”秦霜华抓起摞奖状，一沓一沓往火里填，“我上辈子拿这些的时候，我娘病在床上，我一个人在台上领奖。你猜我娘走的那天，台底下谁给我递了张纸？”
她狠狠把最后一摞塞进去。
“没有一个人。”她说，“热闹是热闹，就是里头没一个人是活的。我上辈子走的是这条路，这辈子又走了一遍，走到头，就杵那儿一个空壳子。”
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那声音又软下来，“就一只奖杯，换你十年寿数，划得来。”
“划得来？”秦霜华笑了，笑得眼睛发红，“我抽小满寿数的时候，你也说划得来。我抽那些军嫂记忆的时候，你也说划得来。我信了你两辈子，我寿数呢？我命呢？”
她扯开领口，“你摸摸我这条命，还剩几两！”
火腾一下窜高了。
台底下一片糊脸，齐刷刷站起来，掌声全停了，几百张白面皮朝着她，慢慢地、慢慢地扭过头。
“把它们都抓回来。”那声音冷了，“她反了，把她摁住。”
糊脸们往前涌。
现实里，秦霜华的身体在抖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两只手在沙地上乱抓。
“姜岁宁！”赵铁军急了，“她这是怎么了？救不救？”
“救。”姜岁宁蹲下来，两根手指搭在秦霜华腕上，“她这回是自己往外挣的，不是我们拉她。”
“那能挣出来吗？”
“看她自己。”姜岁宁偏头听了听，“里头火着起来了。就是火太小，压不住那群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给她添把风。”
她抬手，往那个黑气翻涌的小口一送。一股风贴着地皮钻进去，直直灌进那盆火里。
幻境里，火轰一下翻了三倍高。
“什么风？”那声音慌了。
秦霜华自己都愣了。她看着火头卷过来，把满桌的奖杯票子整个吞了，金子烧得跟纸钱一个颜色。
“山风。”她说着，咧开嘴，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，“它给我添的。听见没有，是山风！它跟我一头的！”
她抄起火里一根烧红的架子，横在身前。
“你们过来啊！”她冲那片糊脸吼，“我秦霜华两辈子攒的脏东西，今天全在这儿烧了！一只都不留！”
火借风势，顺着台子铺开。糊脸一沾火就瘪，一张一张塌成灰。那声音尖叫着往后缩。
“出口！”姜岁宁在外面喊，“火头朝西倒了，长川，出口在西边！”
“看见了！”陆长川已经摸到沙坑西沿，“铁军，跟你两个兵，把这个口给我撕开！”
“撕就撕！”赵铁军枪托抡下去，沙面咔一声裂了纹，“连长，这底下是空的，跟层窗户纸似的！”
“那就捅破它。”
三个人一起下力，沙壳咔咔碎开，裂口越扯越大。火光从裂缝里往外冒，一股热气冲天而起。
“秦霜华！”姜岁华对着那个口喊，“往火里走！火里是路！”
幻境里，秦霜华听见动静了。
火已经烧到她脚边。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烧成一片的台子，那声音已经没动静了，只剩灰。
“烧吧。”她说，“烧干净点。”
她一闭眼，往火里迈了过去。
现实里，秦霜华整个人从裂口边上栽出来，趴在沙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。
“出来了出来了！”赵铁军扑过去，“喂，秦霜华！死没死？”
“没……”她摆摆手，声音劈了，“死不了。它掐不死我，它现在怕我。”
姜岁宁蹲在她旁边，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里头那些，全烧了？”
“全烧了。”秦霜华抬起头，脸上黑一道灰一道，“一只奖杯都没给它留。”
“后悔不后悔？”
秦霜华撑着坐起来，回头看那道还在冒烟的裂口。
“后悔。”她说，“我后悔的不是烧了，是我烧得太晚了。早两辈子烧了，小满那五年，叶青禾那张通知书，就都还在。”
姜岁宁没接话，站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，“能说出这话，说明你还没烧透。”
陆长川走过来：“都让开点，裂口要合了。”
众人退开。沙壳哗啦一声塌回去，火光灭了，风沙重新灌满整片死地。
赵铁军拍着手上的沙：“行了，出来了。连长，咱现在回营地？”
没人应他。
他扭头一看，全队的人都愣在原地。
“咋了都？又咋了？”
姜岁宁慢慢抬起手，往前指。
风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前头百来步的地方，立着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筑。土坯墙，铁皮顶，墙皮剥得斑斑驳驳，一看就荒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门口挂着一半标牌，褪色褪得只剩个底子，风一吹，哐当哐当地晃。
“营地呢？”赵铁军的声音干巴巴的，“咱不是从营地出来的方向走的啊。韩团长，这是哪儿？”
韩山河盯着那座房子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这片沙子我跑了十一年，从来、从来不知道这儿有个站。”
“站？”秦霜华从地上爬起来，看清那半截标牌，脸色唰地白了，“测绘站。这是测绘站的门牌。我见过这东西，杜明远他爹办公室里，挂着一模一样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到她身上。
“你确定？”陆长川问。
“确定。”秦霜华咽了口唾沫，“我给他送过东西，在他门口站过。那牌子上的字磨没了，可那个边，那个钉子眼，我认得。”
姜岁宁已经朝那座房子走了两步，侧着头，听了很久。
“长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站不是荒的。”她的声音沉下去，“墙里头，电线里头，有东西是活的。而且在等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等咱们。”姜岁宁说，“它等了一晚上，就等着咱们把火点起来，把它送出来的这条道走到头。”
陆长川抬手，全体压低身形。
“围上去。”他说，“灯全打在门牌上，我要知道这站，到底失踪了几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