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流声停了那一拍，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往下掉。
“停了。”姜岁宁按着日志没松手，“它知道咱们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就看见了。”陆长川把日志从她手里接过去，戴上手套，“东西在咱们手里，它慌也白慌。”
“连长，这字我怎么看不懂？”赵铁军凑过来，脑袋都快扎进纸页里了，“这页改了三回，坐标改了三回，边上全是小字批注，密密麻麻的。”
“念批注。”陆长川说。
“念就念。”赵铁军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抠，“‘东段高程复测，与原档差七米二，照旧上报，不录。’再往下一行，‘西界桩位移，原图不动。’连长，这不对吧？复测出来的数跟档案对不上，正常不得往上报吗？”
“照旧上报，就是不报。”陆长川的声音沉下来，“测出来不一样，他按老数报。这不是懒，这是故意的。”
姜岁宁伸手把日志翻回第一页，指着页角一个铅笔勾：“长川，你看这个勾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这一页有勾，往后翻，隔几页又有一个勾。”她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得极慢，“全是有坐标改动的页，页角都有勾。没改动的，一个勾都没有。”
“他在挑。”陆长川盯着那些勾，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，“挑出来做什么？”
“挑出来送人。”姜岁宁说，“这些勾出来的坐标，加起来是一张图。长川，是咱们边界的图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了。韩山河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：“动边界的图？他一个测绘员，测的就是边界，他改的是他自己测的东西？”
“他改的不是数。”陆长川把日志轻轻合上，“他把边界哪儿挪过、哪儿动过、哪儿修过新桩，全记下来了。这东西落到外头，人家拿一张纸就知道咱们的界碑在哪儿，哪儿换了地方，哪儿防务没跟上。”
“娘的！”赵铁军一拳砸在桌上，震得灰扑簌簌往下掉，“他测了半辈子边，测出来是为了卖边？！”
“急什么，先把话听完。”陆长川翻开中间一页，“铁军，念这页的日期。”
赵铁军念了，念完自己都愣了：“这……这是十几年前的？”
“接着往后翻，念最后一个勾的日期。”
“去年的。”赵铁军翻完，手都有点抖，“连长，从十几年前到去年，勾了整整十几年。”
“对。”陆长川站起来，环视一圈，“所以这站不是他临时躲的窝，是他十几年的本钱。他一年一年攒，攒够了等机会送出去。机会一直没来，他就一直埋着。埋到今天。”
秦霜华被押在门边，一直没吭声，这会儿嗓子发干：“陆连长，我能说句话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以前跟商城换过几回情报。”她低着头，“有两次，它给我的东西准得吓人，我拿去换机缘，回回都灵。我那时候还当是自己命好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赵铁军斜她。
“我现在想明白了。”秦霜华的手在抖，“它给我的那些准信，八成就打这些勾上来的。我踩着换机缘的东西，没准就是他攒了十几年要卖国的账。我拿脏东西当宝贝捧了那么久。”
“知道脏就行。”姜岁宁看她一眼，“知道了，往后一句话都别替它瞒。”
“我不瞒。”秦霜华说，“我要瞒，刚才就不会提杜明远他爹的办公室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车响。韩山河的人到了，跟着下来的还有一个人，穿着旧棉袄，怀里抱着个档案袋，进门腿都发软。
“杜明远？”赵铁军拦了一下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韩团长让人送我来的。”杜明远的声音发哑，“说站里翻出了日志，有我爹的签名。我，我来看看。”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陆长川把日志递过去，“这字，是不是他的。”
杜明远接过去，只看了两行，脸就白了。“是。”他说，“这个‘七’字，收笔带钩，别人学不来。我小时候描过他的字，描的就是这个钩。”
“你描他的字？”
“我练字，他手把手教的。”杜明远捏着日志，指节都在抖，“陆连长，这上头这些勾，是他画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些坐标改动，是他记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杜明远站那儿，半天没动。然后他把棉袄一撩，从档案袋里掏出一沓纸，双手递过来：“这是我连夜从档案室调的。他退休前经手的所有测绘档案清单，我全抄下来了。昨晚韩团长的人一通知，我就知道躲不掉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他有 problem？”赵铁军问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特务。”杜明远的眼圈红了，“但我从他退休那天起就觉得不对。别人退休，行李一捆就走。他退休，把办公室的图纸翻了一整夜，一页页看，看完还不撒手。我那时候当他舍不得。现在我知道他舍不得什么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你把清单交出来，就是对的。”陆长川接过那沓纸，“杜明远，记住今天。你爹欠的账，你不用还，但你别替他挡。”
“我不挡。”杜明远说，“我只想看他到底干了多少，一笔一笔，全对上。”
陆长川点头，转头吩咐：“韩团长，日志、清单、这满屋的纸页，天黑前全部封箱送团部，派双岗。这份日志，往后就是抓人的铁证。”
“明白！”
安排完，众人松了半口气。赵铁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刚要灌水，姜岁宁忽然站起来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长川立刻问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抬手。
屋里所有人都停了。姜岁宁侧着头，眉毛一点一点拧紧。
“长川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听见一段回声。断断续续的，不在墙里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后墙。”姜岁宁转身往小屋后头走，“顺着后墙往下钻，钻进沙子里了。沙底下还埋着东西，没被挖出来。”
赵铁军水也顾不上喝了：“又埋东西？这站到底还藏了多少？”
“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陆长川端起枪，“铁军，点两个人，跟我来。”
后墙外，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。沙地上白花花的，什么印子都没有。
姜岁宁蹲下去，手掌贴住沙面，听了很久。
“长川。”她抬起头，“这回埋的，比日志沉。”
“多沉？”
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沉得像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