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川看了那孩子很久，久到赵铁军都想开口了，他才说话。
“你爹的这个记号，你能画得一模一样？”
“能。”周小满说，“我六岁就学。他说这记号不能画错，错一横，路就指歪了。”
“行。”陆长川点头，“但你不上流沙。你回留守点，电话线通着，我们挖，你在这头盯。”
“连长！”周小满急了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陆长川说，“你要真想帮你爹，就在电话这头把每一笔看清楚。流沙那地方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险。”
周小满抿着嘴，半天，重重点了下头。“我明白。”
天擦黑前，周小满被送回留守点。走之前，他把笔记本摊在姜岁宁面前，一页一页翻，把页角带三角加一横的符号全挑出来，一笔一笔抠在一张纸上。
“婶婶。”他把纸推过来，“一共七个。我爹只在最要紧的页上画。你拿着，挖的时候对。”
姜岁宁接过来，手按在纸上听了听。
“你爹写这些的时候，人在哪儿？”
“家里。”周小满说，“冬天，炉子边上。他写一笔，停一下，再写一笔。”
“我听出来了。”姜岁宁说，“他写得很慢，怕错。”
周小满的眼圈一下红了，扭头上了车。
留守点的电话架起来，线一直通到流沙边上。傍晚的风小了，沙梁上一片橘红。
“小满，听得到吗？”陆长川握着话筒。
“听得到，连长。”
“你爹笔记里，斜入七分，具体怎么下？”
“先顺着沙的走向走三步，再斜插，插下去不能拔，要一边挖一边垫板子。”周小满说，“我爹画过图，我把图上的角度报给你们。西南，偏西，七度半。”
“七度半？”赵铁军在旁边皱眉，“岁宁刚才听的是七度左右，差那半度干啥？”
“差半度，差二十米。”周小满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，很稳，“我爹的数，从来不差半度。婶婶听的是大概，笔记上是死的，得按笔记来。”
赵铁军挠头：“这……要不我再核一遍？连长， kid第一次上手，万一，”
“铁军。”姜岁宁打断他。
“啊？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姜岁宁把耳朵又贴到沙面上，听了足足一分钟，抬起头，“我刚才那七度，是我自己估的。可沙底下那声咔哒，顺着七度半这条线，一下就接上了。死的数和活的声，对上了。”
“听见没？”陆长川放下话筒前先看了赵铁军一眼，“按七度半走。”
“得嘞。”赵铁军抄起铁铲，“小满，姨夫这条命，就交你手上了啊！”
“赵姨夫。”话筒里周小满说，“你往下挖的时候，铲子别横着使力，会惊沙。”
“连这都管？”赵铁军嘴上抱怨，手上真就换了姿势。
挖了小半个时辰，天全黑了，四盏马灯把坑照得透亮。
“连长，斜着挖真别扭，我这腰，”
“赵姨夫，停。”周小满突然喊，“垫板！快垫板！”
“咋了？”
“沙响了没有？细听！”
赵铁军趴下去，耳朵贴着沙，脸色一下变了：“响了！嗡嗡的！”
“垫板，往下继续，别停！”周小满语速快起来，“沙要走了，板子压住它！”
板子拍下去，铲子接着下。姜岁宁一直蹲在坑沿，手掌贴地，跟着报方向。
“偏了，往回半铲。”
“正了。再深三拳。”
“再深，”
她停住了。
“停了？”陆长川立刻问，“咋了？”
“碰着了。”姜岁宁说，“不是盒子。是石头。”
“石头？”赵铁军从坑里抬头，“忙活半天，挖块石头？”
“不是普通的石头。”姜岁宁跳下坑，趴在板子边上，手伸下去摸。摸上来的时候，她手心摊开，一块巴掌大的东西，棱角齐整，面上还刻着字。
“界石。”陆长川接过去，就着灯光看，“是小界的界石。这界段早就重立过了，老界石按规矩该登记回收到县里，怎么会埋在流沙底下？”
“因为不是掉进去的。”姜岁宁说，“是埋进去的。”
坑里坑外一下子静了。
“埋它干什么？”赵铁军压低声音。
“做记号。”姜岁宁接过界石，翻过来。背面有一道刻痕，一个三角，底下一横。
话筒里，周小满的声音都变了：“和我爹的记号，一样？”
“一样。”姜岁宁说，“小满，你爹在老界石上，刻了跟你页角一模一样的记号，埋在流沙底下。他不是丢了这一角图。他是亲手把线索埋在这儿，等人来取。”
“等我。”周小满在电话那头，声音发抖，“他埋的记号，只教给我一个人。他在等我。”
“是等咱们。”姜岁宁说，“你认得记号，我听得见回声。你爹心里门儿清，光等你一个人，取不走。”
陆长川把界石托在手里，掂了掂：“这石头的分量不对。里头是空的。”
“撬开。”姜岁宁说。
界石底座有一道细缝，赵铁军拿刺别轻轻一别，石壳开了。里头塞着一卷油纸，油纸裹得死紧。
“就是图上缺的那一角？”赵铁军问。
姜岁宁没急着拆。她把那卷油纸握在手里，闭眼听。听着听着，她的眉头动了，不是皱，是抬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长川盯着她。
“长川，你趴下听。”
“我听不见你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信我。”姜岁宁睁开眼，声音有点不对，“这一角图底下，接着东西。顺着它往下听，不是我一个人在响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界石。”姜岁宁一字一字地说，“这一片底下，埋着一条线的界石。老界石，一颗挨一颗，全在响。像一条埋在沙里的线，一颗一颗，正在醒。”
赵铁军张着嘴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你爹他们当年立的界，全在底下？”
“不光是你爹他们。”姜岁宁握紧了那卷油纸，“小满。”
“婶婶，我在。”
“你爹给我留的不止一张图。”她说，“他给我留了一条路。明天天一亮，咱们顺着这条路，一颗一颗，把这条线全接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然后是周小满的声音，哑的，但很稳。
“好。我明天一早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