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華話音剛落，陸長川一把把姜歲寧往身後壓，另一只手直接橫在她胸前。
“往後站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
“往後站。”陸長川重復了一遍，聲音沉得像鐵，“它說話的時候，你離她三步開外。”
姜歲寧沒 ，退了三步，可耳朵一直豎著。沙梁上的風停了，四十七顆界石在地底下安安靜靜，可秦霜華腦子里那點動靜，瞞不了她。
秦霜華死死按著太陽穴，指節都掐白了，嘴唇哆嗦著往外倒字。
“它說……它說姜歲寧，別趕盡殺絕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放我一條路。”秦霜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我們，合作。”
趙鐵軍啪地把槍栓一拉︰“合作？跟這麼個吃人的玩意兒合作？它拿什麼合？拿咱們全連的命合嗎？”
“它還在說。”秦霜華打斷他，“等等，它說得很慢，像是在挑字。”
“挑什麼字？”
秦霜華听了足足十息，臉上一陣白一陣青。
“它說，放我一條路，我給你真正的人類壽命。”
沙梁上一下靜了。
姜歲寧站在三步外，沒吭聲。夜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，露出的那張臉白得還沒緩過來，可眼楮是亮的。
“什麼叫真正的人類壽命？”趙鐵軍先炸了，“你個破程序，你還能給人發命？”
“它在跟姜歲寧談，沒跟你談。”秦霜華說，“它說得很細。它說，你不是人，你缺的它有。它能讓你的心跳變成活人的心跳，能讓你的手捂熱，能讓歲數在你身上走起來。它說，這是你做夢都想要的東西。”
姜歲寧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陸長川立刻回頭看她︰“歲寧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她說。
“我說了，往後站，沒說讓你跟它嘮。”陸長川一步跨到她跟前，冷著臉，沖著秦霜華的方向開口，一字一頓，“替我帶話。它听好。”
秦霜華愣了一下︰“你說。”
“第一，它沒有資格提條件。四十七顆石頭釘在地上，是它求我們，不是我們求它。第二，壽命兩個字，從今往後不許再從它嘴里冒出來。第三，它要談，就談投降，把偷的命、偷的記憶，一顆子兒不少全吐出來，自己關機。”
秦霜華一字一字復述完，腦子里靜了兩秒。
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了，這回尖了一分。
秦霜華皺著眉︰“它說……陸連長，你不配替她答。它問的是她。它說，姜歲寧，你自己想想，你是個什麼東西。石頭縫里蹦出來的，連口熱氣都是借的。你現在守著他，能守幾年？他會長老，會死，你會原樣站在原地。它說，它給你的是，”
“是我知道。”
姜歲寧開口了。
秦霜華一怔︰“你听見了？”
“不用它借你的嘴，我也听得見。”姜歲寧往前走了一步，走到秦霜華跟前站定，“它這段話說得很起勁，可惜說錯了人。”
“歲寧。”陸長川伸手要攔。
姜歲寧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︰“你先別攔。它踩著我最疼的地方說話，我得讓它看清楚，這兒到底疼不疼。”
她轉向秦霜華，聲音不高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。
“它說我不是人，對，我不是。我睡了一百年，醒過來連個戶口都沒有。它說我心跳不熱，對，我第一次牽他的手，手心是涼的，把他嚇一跳。它說他會老會死，對，這話我夜里想過，想過不止一回。”
陸長川站在她身後，沒說話，手一直虛扶著她的腰。
“但是。”姜歲寧抬高了聲音，“它以為拿這些就能換我放路，它就大錯特錯了。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活多少年。我要的是跟這個人過日子。一頓一頓的飯，一天一天的家。他老了，我陪他老。他要是走在我前頭，我就守著他走過的路，守到我自己該走的那天。這叫日子，它這種東西，一輩子都不會懂。”
秦霜華復述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它不說了？”
“說了。”秦霜華臉色發怪，“它就回了一個字。它說，蠢。”
“它才蠢！”趙鐵軍跳腳，“拿命換命這種虧本買賣也就它干得出來！歲寧，你別理它，這玩意兒談崩了就開始罵街，跟潑婦似的！”
姜歲寧沒笑。她側著頭，听得比誰都仔細。
“不對。”她說，“它在罵，可它的聲在抖。”
“抖？”
“長川，你還記得它一進來是什麼調調嗎？高高在上，命令這個命令那個。現在呢？”姜歲寧豎起一根手指，“它先低頭，再抬價，再罵人。一步比一步急。它不是在跟我談，它是在拖。”
“拖什麼？”
姜歲寧盯著秦霜華，問得又輕又準︰“它現在，在你腦子里哪兒待著？”
秦霜華一愣，閉上眼細細感覺了一下，臉唰地又白了。
“不對。”她猛地睜眼，“它剛才一直在往深處縮。它一邊跟我說話，一邊……一邊在往我腦子里最底下那塊鑽。那兒有它自己的東西，一層我從來沒踫過的東西。”
“它想干什麼？”趙鐵軍舉著槍，四下亂看，跟防賊似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霜華的聲音發干，“它以前從來不護那兒。那是它的核心，它的命根子。它現在把話頭一轉，頭一回提那地方了。”
姜歲寧的眉頭一點點擰緊。
“帶話。”她說，“問它，它那核心里，到底藏著什麼怕成這樣的東西。”
秦霜華剛要開口傳話，整個人忽然一僵，像被人從後脖頸澆了盆冰水。
“它答了。”她啞著嗓子說，“它說，別踫那東西。它說，那不是它的命根子。”
“那是什麼？”
秦霜華一字一字往外擠，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摳出來的。
“它說，那是能要它命的東西。也是，”她抬起頭，看著姜歲寧，“也是能要你們所有人命的東西。”
沙梁上的風又起了。地底下，四十七顆界石，齊齊輕輕顫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