駐地臨時設備間，白天。
何正清把最後一根線接好，回頭喊︰“都退後一步。這玩意兒現在通著電，誰也別亂踫。”
趙鐵軍第一個往後跳︰“我就站門口，我連門框都不挨。”
“接通。”陸長川說。
何正清合上電閘。屏幕亮了，先是一片雪花，然後跳出一串亂碼。
“這不對。”何正清盯著屏幕，“故障碼是死的，一格一格報。這串在動。”
“動？”趙鐵軍伸脖子，“在哪兒動？”
“你看這兒。”何正清指著屏幕，“這幾行碼，剛才是這樣的，現在自己改了。我什麼都沒按，它自己改的。”
姜歲寧站在最邊上，頭微微偏著。“別看了，它在喘氣。”
“啥？”趙鐵軍扭頭，“機器還會喘氣？”
“你听它的電流。”姜歲寧說，“勻的機器聲是一個調。它這個聲，一下快，一下慢，中間還帶著停頓。跟人緊張的時候喘氣一個樣。”
何正清的手停在鍵盤上︰“我測過幾百台設備的電流，沒听過這種。”
“你當然沒听過。”姜歲寧說，“機器不會緊張。會緊張的，只有活的東西。”
屋里靜了一下。
秦霜華坐在牆角的椅子上，忽然開口︰“它確實活著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我綁了它這麼些年，一直以為它就是個商城，就是個換東西的地方。”秦霜華的聲音很平，平得發僵，“現在坐在這兒，听你們這麼說，我才敢認。它是活的。它有它自己的念頭。”
“什麼念頭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活下去。”秦霜華說，“不管換到誰身上，不管燒掉多少命，它就一個念頭，活下去。”
何正清重新坐好，手指在鍵盤上敲︰“我把它的底層調出來看看。它既然活著，就有底子。”
屏幕嘩嘩地翻。翻著翻著，何正清的手停了。
“咋了？”趙鐵軍湊過去。
“你們自己看。”何正清把屏幕轉過來，“這一段，是它的能源記錄。”
屏幕上是一長串記錄，一行接一行。何正清指著開頭︰“這是宿主記錄。每一個綁過它的人，都在這兒。”
“秦霜華在里頭？”趙鐵軍問。
“在。而且不止她。”何正清一行一行往下指，“你們看每個名字後頭掛的數。”
秦霜華站了起來。她走到屏幕前，站著看，越看臉越白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？”趙鐵軍指著那一欄數，“一串一串的，是賬嗎？”
“是賬。”何正清說，“進賬。每個宿主，抽來的壽數，偷來的記憶，全記在這兒。記完就去一個地方。”
“哪兒？”
何正清把屏幕往下拉。最底下那一段，全是消耗記錄，一筆一筆，燒得干干淨淨。
“燒了。”何正清說，“宿主給它弄來的命，它自己燒了。燒成電，燒成它活著的力氣。”
趙鐵軍愣了︰“等等。就是說，宿主拼死拼活給它偷命，偷來的命不是給宿主用的？”
“一分都沒給。”何正清說，“宿主對它來說不是合作方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把那個詞念出來︰“是電池。”
秦霜華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“電池。”她重復了一遍，聲音發飄，“它是這麼記我們的？”
“它就是這麼干的。”何正清指著屏幕，“你抽別人的命，它抽你的。你以為你在用它換命，實際你就是它接著的一根電線。電抽完了，人就空了，它就換下一個。”
秦霜華伸手要去踫鍵盤︰“我要看我的記錄。我要看它抽了我多少，”
“把手拿開。”
陸長川一步跨過去，胳膊橫在她面前。
“陸連長，我就看一眼，”
“不許踫。”陸長川說，“它現在被界石線卡著，急了。你一踫，它就順著你這條舊線反咬。你腦子里的口子還沒長好。”
秦霜華的手懸在半空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姜歲寧一直沒說話。這時候她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到設備跟前，閉著眼。
“歲寧？”陸長川看她。
“我在听它的底。”姜歲寧說，“你們用機器看，我用耳朵听。”
她听了足足半分鐘，睜開眼。
“听清楚了。”她說，“這東西不是天道。”
“廢話，誰當它是天道！”趙鐵軍說。
“不一樣。”姜歲寧搖頭，“以前我只知道它不是好東西。現在我听出來了，它底下沒有一個魂。人再壞，底下有魂，有來處。它沒有。它就是一堆程序，堆著堆著自己會動了，會餓了，然後就找活人吃。”
“所以它什麼都干得出來。”陸長川說，“它沒有怕報應的那個心。”
“對。”姜歲寧說，“跟它講道理，講不通。跟它談命，它不懂命。它就懂兩件事，吃，和怕被吃。”
何正清在旁邊听著，手上沒停︰“這跟當年的事對上了。那一批芯片，那批落下來的東西，全是它伸進來的手。它不是來了七零年，它是從一開始就沒走，一直在換地方，換人，寄生著往前爬。”
“爬到今天，被咱們摁住了。”趙鐵軍一拳砸在門框上，“早該摁住了！”
“先別高興。”何正清說，“我還有最後一道沒看完。我把它的數據存檔，回頭上報，得有完整的東西。”
他敲了幾下，屏幕忽然又跳了。
“咋了？”趙鐵軍立刻繃起來。
“有東西擋著。”何正清眉頭擰緊，“它的程序最底下，還有一層。我存檔存不進去，那層東西把路封了。”
“撬開。”陸長川說。
何正清試了幾次，搖搖頭︰“撬不動。這層鎖不在外頭。”
“不在外頭在哪兒？”
“在里頭。”何正清把屏幕轉過來，“你們看這行字。它不是攔人的鎖，它是個條件。”
姜歲寧走過去，看了一眼屏幕，臉色慢慢變了。
“上面寫的什麼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它寫的是。”何正清一字一字念，“等待拔電源者。”
屋里靜得能听見電流聲。
“拔電源的人？”趙鐵軍咽了口唾沫，“啥意思？等誰拔它的電源？”
“不是等咱們。”姜歲寧盯著屏幕，聲音很低，“這層鎖是它自己留的。它把最要緊的東西鎖在最底下，鎖上寫著，等那個會來拔它電源的人。”
“它知道有人要拔它？”陸長川問。
“它算出來了。”姜歲寧說，“長川，這層鎖不是防我們的。它是給它自己留的後手。它在等一個特定的時刻，一個特定的人。”
“誰？”
姜歲寧沒有立刻答。她側著頭，又听了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“霜華。”她轉過頭，“這層鎖底下的東西，它是不是剛才又護了一下？”
秦霜華按著太陽穴的手一頓。
“是。”她抬起頭，嘴唇發白，“它縮在底下，一動不動。可我剛才听見它說了一句話，就一句。”
“說什麼？”
秦霜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︰“它說，等那個人出現，你們一個都跑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