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程队进驻地第三天，团部的任命文件也跟着到了。
消息是赵铁军嚷嚷出来的。他一路从连部跑到家属院，人还没进门，嗓子先砸进来了。
“岁宁！岁宁！大喜事！”
姜岁宁坐在门槛边择菜，头没抬：“天塌了也不急，先把你的嗓门按住。”
“长川升了！”赵铁军一拍大腿，“副营长！文件今天早上到的，韩团长亲自念的！”
择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，继续择。
“哦？”赵铁军愣了，“就一个哦？你男人升官了，你就给我一个哦？”
“好事。”姜岁宁说，“你回去告诉他，晚上不用等我做饭，别又饿着。”
“这是啥话……”赵铁军挠挠头，“不对啊，你咋一点不高兴？”
“我高兴着呢。”
赵铁军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看不出毛病，转身又找罗桂香报喜去了。
罗桂香正在院里晒被子，一听也乐了：“哎哟，这下好了，咱们家属院要出副营长夫人了！岁宁，这是大好事，回头你们搬营部去住，房子都宽敞！”
“不住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住这儿挺好。”姜岁宁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，“被子晒着，我进屋了。”
罗桂香端着盆，站在原地直嘀咕：“这丫头，不对劲。”
不对劲的事还在后头。
当天晚上，陆长川到家，已经是后半夜了。姜岁宁屋里灯还亮着，桌上扣着一碗面，早凉透了。
“还没睡？”他把外衣脱下来。
“等你。”
“吃了吧，那碗面。”
“你自己吃。我吃过了。”
陆长川去厨房热面，热好了端出来，坐下，边吃边说：“韩团长今天找我谈了。边防这片的路、矿、新营区，往后工程队进来，事全压在一块儿，上面点了名，让我接。”
“你接了？”
“接了。”
“嗯。”姜岁宁收了碗筷去洗。
“岁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升职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水声哗哗的。她背对着他：“挺好的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洗完碗，擦了手，进屋，躺下，睡了。
陆长川端着空碗站在原地，站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他又是后半夜回来的。第三天更晚，进门的时候，姜岁宁没睡，坐在桌边誊复习重点，桌上摆着一盏马灯。
“怎么又这么晚？”她问。
“新营区选址，跟工程队对图。”
“哦。”
“灶上给你留了饭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你中午就没好好吃。”
“周小满给我留了饼。”她笔没停，“你忙你的，别管我。”
陆长川在她对面坐下来，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岁宁，你是不是有话想说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她抬起头，脸上平平静静的，“你官大了，忙，我懂。你回去睡吧，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第四天，陆长川回来得算早的，天刚擦黑。一进门就觉得屋里不对。
姜岁宁在桌边坐着，桌上摆了两杯水。一杯在桌角，一杯在桌对角，中间隔着大半个桌面。
“过来喝水。”她说。
“水怎么放这么远？”
“怕洒你文件上。”
陆长川端起自己那杯，绕过半张桌子，坐到她旁边。姜岁宁站起来，端着自己那杯，又绕回桌对角坐下。
陆长川捏着杯子，没喝。
“岁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“我坐这儿挺好，光线足，看字清楚。”
“你那本子拿反了。”
姜岁宁低头一看，还真反了。她把本子正过来，头也不抬：“看清楚了，你喝你的水。”
夜里，陆长川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起身倒水，路过隔壁，看见周小满屋里还亮着灯，就敲了敲门。
“小满，睡了没？”
“没呢，做题。”周小满开门，“叔，咋了？”
“没事，问你个事。”陆长川在他床边坐下，“你说，婶婶这几天，是不是不高兴？”
周小满笔放下了，看了他半天。
“叔，你是真看不出来，还是不敢看？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天天下学回来，婶婶都坐在门槛上等。以前等到了，她就跳起来，先问你回来没。这几天她不动，问都懒得问。”周小满说，“还有，婶婶那个糖罐子，以前一天摸三回。今天我回来，她抓了一把糖，剥了半天，就吃了一颗，剩下全放回去了。”
“吃一颗怎么了？”
“叔，你不懂。婶婶高兴的时候，糖是一把一把抓的。”周小满说，“她今天只拿一颗，说明她连甜的都咽不下去了。”
陆长川坐在那儿，半天没吭声。
“叔。”周小满小声说，“你升官是好事，可婶婶她……她不懂那些，她就懂一件事，你回来得越来越晚了。”
“我忙的是正事。”
“我知道是正事，婶婶也知道。”周小满说，“可正事她管不了，她能管的就一个你。现在连你也被忙走了，她跟谁说理去？”
陆长川回屋的时候，姜岁宁已经睡下了。桌角那两杯水还摆着，他一杯，她一杯，中间空着大半张桌面。
他把两杯水往中间挪了挪。
第二天早上，水又分开了。摆得比昨天还开。
陆长川站在桌边看了半天，忽然明白了。升职这件事，不是他点个头就完了。文件上是他的名字，落在家里，是姜岁宁一个人守着的夜。
“岁宁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晚我早点回来。”
“不用特意。”她背对着他叠被子，“你忙你的，我惯了。”
惯了。
陆长川站在那儿，头一回觉得这两个字比骂他还难受。